第二天早上,顾言川推开店门,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工作台旁那只挂钟。
23:17。
指针依旧停在那里。
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没来得及拔。
昨晚临走前,他刚换过新电池,还重新压过触点。
整整一个晚上过去。
秒针没有挪动哪怕一格。
顾言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最先冒出来的念头,是机芯坏了。
很合理。
旧钟出故障,再正常不过。
可紧接着,昨晚换电池时的画面又浮了出来。
秒针明明动过。
只跳了一格。
然后停下。
还是23:17。
顾言川皱了皱眉。
“巧合。”
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店里,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把卷帘门推高。
清晨的光照进来,昨晚积在店里的那点阴冷感一下淡了不少。
老街刚醒。
隔壁早餐店掀开蒸笼,白汽顺着门口漫出来。
清洁车刚冲过路面,砖缝里还存着浅浅的水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正常到昨晚发生的那些事,反而像是熬夜以后留下的错觉。
顾言川把视线移回工作台。
那个木盒还在原处。
盒盖留着一道没有完全合上的细缝。
他走过去掀开。
黑色铜片静静躺在发黑的绒布上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变化。
也没有昨晚那种几乎钻进指骨里的寒意。
顾言川伸手碰了一下。
只有普通金属的微凉。
他拿起铜片,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。
薄片边缘有一处明显断口。
表面那道浅纹依旧看不出是什么。
昨晚,他一度觉得那东西像某种卦纹。
现在白天再看,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木盒自己松开一道缝,也许只是木头受潮。
侧窗外那三下敲击,也可能真是雨点。
至于街对面那个灰夹克男人……
顾言川最先给出的解释,是对方之前一直躲在某处避雨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自己就有些不信。
昨晚下着细雨。
那人没有伞。
头发是干的。
肩膀也是干的。
如果只是避雨,他又是从哪里走过来的?
顾言川盯着铜片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把它放回木盒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。
他自己都没觉得有多少说服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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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多,周长贵才来。
手里照旧拎着豆浆和油条。
“昨晚几点走的?”
“十一点半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你不在,我把那批东西顺手整理了一下。”
周长贵把早餐放在桌上。
“昨天喝多了,城南那边委托人非拉着吃饭。”
顾言川抬眼。
“那批遗物,你下午看过?”
“扫了一眼。”
“老人叫什么名字?”
周长贵正撕油条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登记用。”
“哦。”
他掏出手机,翻了一会儿。
“陈守义。”
顾言川默默记下。
“一个人住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子女?”
“听说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周长贵这回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查户口呢?”
顾言川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多。
“随口问问。”
周长贵看了他两秒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在店里碰见什么东西了?”
顾言川心里轻轻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话多。”
顾言川没接。
周长贵笑了一声。
“老房子里清出来的东西,本来就什么都有。”
“别跟自己钻牛角尖。”
他说着,随手把木盒掀开。
动作很自然。
盒盖轻轻一抬就开了。
顾言川的目光停在他手上。
周长贵没察觉。
他捏起黑色铜片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你不是说盒子打不开?”
“后来自己松了。”
“怎么松的?”
顾言川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长贵也没追问。
“看不出值钱。”
他把铜片翻过来。
“昨天在老宅里,我没见过这东西。”
顾言川抬眼。
“确定?”
“见过我肯定记得。”
说完,周长贵把铜片放回去,又顺手合上木盒。
啪。
盒盖严丝合缝。
没有丝毫卡顿。
顾言川看了一眼。
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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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刚过。
门上的铜铃响了两声。
一个女人走进店里。
三十岁上下。
米白色薄风衣,黑色长裤。
头发低低挽在脑后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柜台。
然后才看向里面的修复台。
“这里能修怀表吗?”
声音不高。
语气也很平。
不像大多数第一次来这种店的客人,一进门就先问“能不能修好”“多少钱”。
周长贵抬头。
“拿来看看。”
女人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袋。
她解袋口细绳的时候,右手袖口往下滑了一点。
顾言川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。
颜色已经褪了不少。
中间有一小段明显比别处深。
像是断过以后重新接起来的。
他本来已经准备低头。
视线却又停了半秒。
女人低着头。
手指捏**绳的时候很稳。
可绳结真正松开的那一下,她动作反而慢了一点。
顾言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。
也没记。
女人把怀表放到桌上。
银灰色外壳。
掌心大小。
没有繁复花纹,只在表盖边缘压着一圈很细的装饰线。
周长贵拿起来。
按开表盖。
“多久没走了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很久没用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?”
女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三年多。”
周长贵眉梢微微一抬。
“昨天才找出来?”
“对。”
“上过弦?”
“试过。”
“还是不走?”
女人点头。
周长贵把怀表递给顾言川。
“你拆。”
顾言川接过来。
表比看上去略沉。
他轻轻转动表冠。
有阻力。
发条还能蓄力。
他把表贴近耳边。
没有走时声。
“以前修过吗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不是你的表?”
“我父亲的。”
顾言川点点头。
“摔过?进过水?”
女人摇头。
“应该没有。”
“以前放哪里?”
“书房抽屉。”
“昨天拿出来以后呢?”
“放在桌上。”
“有人碰过?”
“没有。”
顾言川没再问。
他把怀表放到软垫上,先检查外壳。
后盖边缘有细微的开启痕迹。
看着并不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这种老表以前被拆过,并不奇怪。
他选好开表刀。
顺着缝隙一点点把后盖起开。
盖子松开的那一刻,一股很淡的潮味从里面散出来。
顾言川动作停了一下。
味道很轻。
如果不是他刚好低着头,甚至未必能闻到。
周长贵问:
“锈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顾言川把工作灯拉近。
机芯状态比预想中要好。
夹板没有明显氧化。
齿轮也没有严重锈迹。
可在表壳内壁靠近表冠的位置,有一小片水迹。
不是陈旧的干斑。
是真的湿。
顾言川抽了张干净的吸水纸,轻轻碰了一下。
纸角很快晕开一点水渍。
女人看见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里面有水。”
她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水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会有水?”
顾言川抬眼看她。
这一次,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。
她没有立刻移开。
眼里第一反应不是恐惧。
更像是意外之后,迅速在确认什么。
很短。
下一秒,那点东西就收了回去。
顾言川发现自己多看了她一秒。
随即低下头。
“昨天拿出来以后,有没有掉进水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擦洗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抽屉受潮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顾言川重新看向那片湿痕。
如果她没撒谎。
那水是从哪里来的?
表放了三年。
一直在干燥的抽屉里。
昨天才重新拿出来。
现在表壳里面却还有没有干透的水。
不是完全没有现实解释。
环境返潮。
表壳内部存了湿气。
或者她记错了某些细节。
都有可能。
顾言川更愿意相信这些。
至少比别的解释容易接受。
他低头继续检查。
发条能上。
传动轮系没有明显卡死。
摆轮肉眼也看不出断裂。
他轻轻拨了一下。
摆轮晃了几次。
停了。
再试。
还是一样。
“轴尖?”周长贵凑过来看。
“暂时看不出来。”
“积灰?”
“不像。”
顾言川换了个角度。
那种感觉忽然又来了。
很轻。
和昨晚看见铜钱、停钟、侧窗异响时差不多。
几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东西,莫名其妙地挤到了一起。
水。
怀表。
女人。
还有……
东北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。
顾言川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东北?
跟东北有什么关系?
他下意识抬头。
女人坐的位置,正好在店内偏东北的方向。
再往里面,就是昨晚那两个纸箱。
木盒和黑色账簿也放在那里。
顾言川心里生出一点不舒服。
不是害怕。
更像突然产生了一个毫无根据,却又赶不走的念头。
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。
这不算线索。
最多只是昨晚没睡好。
---
“这块表,是你父亲一直用的?”顾言川问。
女人看向他。
“对。”
“很多年?”
“我小时候就见他戴。”
“你父亲现在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。
顾言川停了一下。
女人已经明白。
“去世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比刚才那些关于怀表的问题都快。
顾言川反而没有立刻往下问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像是察觉到他停下来的原因。
“已经三年了。”
顾言川这才问:
“刚好和这块表没再用的时间差不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去世之后,这块表就一直放在抽屉里?”
“对。”
“昨天以前没人再拿出来?”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有很短的一瞬。
但顾言川看见了。
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。
才说:
“没有。”
顾言川心里动了一下。
撒谎?
未必。
人在谈到死去亲人的事时,本来就可能迟疑。
慢这一秒。
什么也证明不了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先放这吧。”
女人问:
“能修好吗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多久有结果?”
“明天下午之前。”
女人点了一下头。
顾言川把后盖暂时扣回去。
没有完全压紧。
她却没有马上起身。
“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维修的时候需要换零件,能不能先告诉我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尽量不要换。”
“那要看故障。”
女人垂着眼。
手指轻轻搭在包带上。
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。
“如果修不好,也没关系。”
顾言川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来修表的吗?”
女人抬头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它为什么不走。”
这句话出来以后。
顾言川没有立刻接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刚才一直在检查的是一块坏掉的表。
她在意的,却从来不是“坏”。
而是“停”。
知道为什么停。
和把它修好。
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
女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。
她移开目光。
“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多。”
“只是想弄清楚。”
顾言川看了她一眼。
没有像平时对客人那样顺口说一句“修好了通知你”。
只道:
“我会先查原因。”
女人重新看向他。
停了半秒。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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