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兄把手收了回去。
我拿起工具盒盖里的旧说明,从头读。
父亲的名字后面,写着“私取族中归年契,擅动承口,致祸合族”。再往下,是不许族人私议、由族中共同善后的话。署名的人已经埋进土里,纸上却还留着他的保证。
沈宗魁指了指末尾:“你爷爷写的,总不能也说不作数。”
我把窄便签放到旁边。
“那这一张呢?”
大伯说,老爷子最后病得糊涂,想一句写一句。
姑姑忽然把说明从他手底下抽回来。
“替你们说话的时候不糊涂,替明远说一句,就糊涂了?”
大伯脸色沉了。她手抖着,把纸边磕在盒沿上,磕了两次才放稳。
我没有让她继续同大伯争。看见这两张纸,并不能让我立刻知道爷爷哪一句出于什么缘故。可这份说明至少有一样东西能核对。
我指着“共同善后”。
“你们说照应过我们,钱给了谁,有没有收条?”
“家里人还打收条?”大伯说。
“账总有吧。你管的账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宗魁,手慢慢扣在信封上。
“二十年前的东西,哪有那么好找。”
“你刚才记得给过,怎么给的却找不着?”
大伯把信封拿起来,又放下。
沈宗魁叫了一声茂财。他这才说,回去翻,明早拿来。
“拿来了,你就别再东拉西扯。”
我没答应他的后半句。姑姑把两张纸放进布包,拉上拉链。大伯看着那只包,沈宗魁却仍看着谱尾。
剩下相连的纸层,我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托了一下,旧衬跟着整片带起。我停住,没有去剥它,拿裁剩的干净纸垫住已经露出的折面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我说。
德旺立刻上前,沈宗魁拦住他,转向姑姑:“让他吃点东西,歇一晚。明天得把事情办完。”
天光已经暗了。那支没用过的笔还在桌上,笔尖朝着我。
宗魁让大伯留下,自己把原谱连同托纸收在侧间的柜里,锁上。钥匙进了他裤袋。刀剪留在高柜,工具盒也没让我们拿走。我和姑姑带着布包回老院,成梁走在前面,德旺跟在后面。
院门没有上锁,德旺把凳子搬到门槛边坐了下来。堂兄在姑姑窗外的廊下,仍穿着那件胸前有拉链的衣服。
姑姑进屋,把布包放在床上。她想去烧水,我把门虚掩着,叫住她。
“那张说明,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她扶着桌角,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前年,给你爷爷晒旧书。他发现我拿着,让我放回去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你问了没有?”
“问了。我问他,明远到底拿过什么,怎么从来没听明远提过。他说人已经没了,再把话翻出来,你大哥一家还过不过。”
她说完,低头理了理袖口的孝布。
“我跟他吵过。他喘得厉害,我又不敢吵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不提,我也没再提。”
廊下的堂兄咳了一声。姑姑把声音压低,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字落进我耳朵里。
“他走的那晚,我收工具盒,又看见说明,边上多了你刚才读的那张便签。那句话我也看了。”
“让你走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以为,他还是让你把我接去县城。你也提过,我总说住不开。”
“还有我爸呢。他写了我爸没偷。”
她的手放到桌面上,指甲抵着一道旧缝。
“我想等丧事办完,把这两张纸一起给你。前年我没说,是怕你往后连爷爷也不肯叫了。他刚死,我又想,等他入了土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我等着。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。
“电话能打。”我说,“今早也能说。”
“能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是我没说。不是来不及。”
我一直觉得,是这些人把父亲的事藏起来,不肯让我知道。母亲病故时我六岁,父亲只又陪了我两年,后来是姑姑带我出了村。现在她就站在面前,我看见她眼睛里的红血丝,竟也有点不敢看。
“你怕我没了爷爷。”我说,“可我连我爸怎么死的,都不知道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伸过来的手停在半路,最后落回桌上。
我们隔着那张小桌坐下。她没再劝我吃饭,也没叫我别怨她。
过了一会儿,外面有人敲门。进来的是沈福全,小时候村里开车拉石料的福全叔。他端着两碗面,走得很慢,一只手始终拢在袖子里。
他看了看我们,把碗放下。
“先吃。”
我望向他。他避开了。
姑姑问:“明远那天,你在不在?”
福全叔扶碗的手一下僵住。
廊下传来成梁挪凳子的声音。他没回答,转身出去。面汤在碗沿晃了一下,洒到桌上。
姑姑拿布擦掉那一点汤,擦完,把布放在了自己手边。
第二天早晨,她比我先起来。院门边换成成梁坐着,德旺靠在廊柱上打盹。她出门时,谁也没让开。
她没有再装作没看见。
“阿照,先吃。”她对我说,“吃完,我跟你看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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