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整,台灯亮了。
绿罩子灯管嗡了一声,光稳稳落在工作台上。常晏清坐在灯下,手边摊着工作日志,笔帽咬在嘴里。
台灯是三天前从周家书房带出来的,外头裹了两层软布,进门他只把插头插上,摆在工作台正中,像给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留了座。他等了三个晚上——头一晚灯没动,第二晚他差点睡着,第三晚,这只从死者书房里带出来的灯,自己亮了。
哑嗓从灯罩底下漫出来,像隔着很厚一层旧玻璃:
「三班那个孩子,别让他知道钱是我汇的。」
一句。灯灭了。
屋里静下来,冰箱在厨房里换了个声。他把这句话原样抄进日志,末尾补一行:周衡,六十九,中学教师,殁于市一院。物件,绿罩台灯。他抄完没合本子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三班。钱。他汇的。
评语上那个名字叫江小满。三十一张评语,三十一年,一年一张,压在台灯底座里,一张都没寄出去过。现在灯又给了他一个数:钱,按月地汇,别让收钱的人知道是谁。
他把台灯底座的夹层重新打开,把那沓评语又过了一遍。
头几张是标准的班主任口气,「该生」起头,学习、纪律、体育,一样一样评,末尾一句鼓励。翻到中间,官样话开始往下掉,出现私人的字眼:这学期个子高了,坐最后一排也挡不住了。
再往后,评语渐渐变了味道,一年比一年短,一年比一年像家常:听说你结婚了,往后的日子顺。孩子上学了吧,别太省。最近几张,纸换成了医院便笺,字压得极低,像怕人听见:天冷了,炉子记得检修。落款都没有,签名也只有一个字,衡。
最后一张,上个月的,只有两行:手抖,字丑,见谅。你过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
评语按原来的顺序码好,塞回夹层。今晚就这一句,规矩是一句一件,多问不答。他定了闹钟——听完这句话,今夜得替周衡做那个梦。
果然又梦见了。
梦里是医院。你在靠窗的病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人瘦得像衣架。手背上的针眼一片青紫,新的一枚还贴着胶布。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两片,你腾出一只手,把黄叶掐了,掐完把手在床单上擦了擦。
儿子在陪护椅上睡着了,你看了他很久,轻轻喊他回家睡,他嘟囔着不肯,你说爸没事,明天你还得盯装修。他走了以后,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。
你写字很慢。这一页抬头写着:江小满,三班。你写:期中考试,数学再稳一稳,作文放开了写,别怕跑题。写完你把本子举远了看,又凑近改了一个字。护士进来换药,你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,手快得像交作业的学生。
后半夜你又醒了一回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对面楼零星亮着几盏灯。你一盏一盏地数,数到第七盏的时候,天光漫上来,把剩下的几盏全盖住了。你叹了口气,把脸转向里侧。墙上的日历你早就不看了,日子记在心里——下一个十五号之前,还有一件事没办完。
天亮之前你还做过一件小事。夜班护士进来量血压,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水果糖搁在她托盘上,她笑,你也笑,嘴里的气比糖纸还薄。她走的时候你没睡,眼睛睁着,看着输液管里那滴药水,一滴,一滴,像在替谁数着什么。数到天亮。
常晏清睁开眼,七点四十,窗帘缝里的光白得晃眼。他在本子上把梦里那句话也抄了下来:下一个十五号之前,还有一件事没办完。抄完他把笔搁下,坐了坐。三年了,他替几十个死人做过梦,数着输液一滴一滴撑到天亮的,这是头一个。
八点半,周远山到了,眼睛通红,进门先给中介回电话,压着嗓子吵了两句,挂了。常晏清递给他一瓶水:「接着昨天走到的位置来。」
第三架昨天收到最后一摞。缴费单那捆皮筋一解,常晏清一张一张过:住院押金,化疗方案确认单,护工费。翻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——单据底下垫着一个塑料皮笔记本,同色的皮筋捆着。他没当着周远山的面打开,原样放回,把整捆归进白袋子。
上午过衣物。灰衬衫三件,都熨过,领口没有一道皱。最上面那件的口袋里有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,手帕里包着两颗小螺丝,老花镜腿上换下来的。周远山看着他把手帕原样包好,归进白袋子,忍不住开口:「这种东西也留?」
「白袋子里放主人家还在乎的。」他答,「在乎多少,跟值多少钱没关系。」
周远山蹲在纸箱边上又翻出一张老照片,指着上面的年轻人数给他看:「这是我爸,刚工作那会儿。这是他们教研室的人,这个后来当了副校长。」他指着指着停住了,「你说怪不怪,这么些人,一个来往的都没有。退休八年,一个电话都没接过。」
「他的来往都在本子上。」常晏清开口。
「什么本子?」
「备课笔记。你们家那面墙,比照片诚实。」
周远山没作声,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
半晌,他说:「他住院这大半年,就发过四条短信。头一条问我装修队找好了没有。第二条说病房窗户朝北,晾不干袜子。第三条让我别买那么贵的果篮,超市散称的就行。第四条就仨字,天冷了。」
他笑了一下,比哭还费劲:「我回他最多的一句是,爸我这儿忙着,下周回来看你。下周,下周,我攒了二十多个下周。」
中午周远山又去买了盒饭,两个人蹲在茶几边上吃。他忽然说:「有个事我一直想问。我爸每月十五号,雷打不动要出门一趟,上午去,中午前回来,风雨无阻。我妈在的时候说是去银行。我都习惯了,没多问。」
「你跟去过吗?」
「小时候跟过一回,就在门口等。他在柜台那儿填单子,填了老半天。我那会儿以为他取退休金。」周远山把筷子搁下,「取退休金用得着填单子吗。现在想想,我人就站在柜台三米外。」
「十五号前后,他有过反常的时候吗?」
周远山想了想:「去年年底他住了一回院,十五号那天他跟护士请假出的门,护工追到楼下没追上。回来我问他去干什么,他说取药。取药能取一上午?」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,「我当时该跟过去的。」
常晏清把饭吃完了,起身洗手,背对着他,水开到最大。
下午他一个人留在书房补第三架的账。白袋子归完衣物归单据,蓝袋子装送人的教材教参,黑袋子收废纸。
归到第二架的时候他停了手。有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书壳比正常的厚出一截,掂在手里发空。他昨天过书时就留意到它,当时没声张,把书单独码在了窗台上。
这会儿他取过来,翻开——内页当中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槽,刀工齐整,四边用砂纸打过,摸不出毛刺。挖了不止一两天。槽里躺着一本旧存折。
存折的户名是周明。
第一页开户,往上是密密的转出行。每月一笔,十五号,不多不少。收款人那栏是柜员手写补登的,三个字:江小满。
最早那几笔的金额栏是一百五,备注写着两个字,学费。往后学费变成生活费,金额跟着涨:二百,三百,五年前起涨到六百,一笔没断过。常晏清一行一行往下捋,捋完一页翻一页,整整十五年。
中间有一年连着三个月金额减半,之后又补回来——那年周衡动过一次手术,缴费单就捆在白袋子里。钱减了,账没断。
最后一行,转出六百,日期是九天前。
周衡是八天前走的。他生前最后那个星期已经说不出整句话——梦里他连改一个字都要歇三回。九天前那一笔,是他在病床上办的。
常晏清合上存折,在手里掂了掂。一年十二行,十五年一百八十行,行行是十五号。他掰着指头算了算,心里沉了一下:下个十五号,就在六天以后。
周明。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过了一遍。周衡,周明,像一个人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站在这边教书,一半从那边往外递钱。
他翻开手边的备课笔记,从最早那本翻起,一页一页找签名。翻到第三本的扉页,里面夹着一张塑封的工作证,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瘦,姓名栏写着周衡,单位是城南中学。周明这个化名从哪儿来,账上没有答案,他先记下。
他给聂师傅去了个电话,只问一件事:银行定期转户,人没了,下个月还转不转。
聂师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:「卡在谁手里?」
「家属不知道有这张卡。」
「那到日子就停。」聂师傅说,「机器认卡不认人,卡没人动,它就断。小常,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有人按月收这笔钱,收了十五年。」常晏清看着窗台上那本挖空的词典,「下周起,钱没了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,她比谁都先知道,汇钱的人出事了。」
「灯上怎么说?」
「别让他知道钱是我汇的。」
「那你听灯的。」聂师傅把声音放平,「钱可以停,话不能漏。你要真想替他守这个口,就得赶在钱停之前,先一步到她跟前。晚了,她自己顺着钱摸过来,这个口就守不住了。」
「要是她也想找他呢?」
「那你就更得去。」聂师傅顿了顿,「一头的恩人走了,另一头的人还站在老地方等。这种事你不去,它就烂在那儿,烂成两个死结。你去了,好歹替他们把线头接上。记住,接线头,别解疙瘩。」
挂了电话,常晏清在日志上写下「江小满」三个字,底下画一道线,线尾标了个日子。写完,他把存折用软布包好,放回词典的槽里,词典摆回第二架原位,书脊朝外,跟谁也没动过一样。
最底下的抽屉锁着,钥匙在他兜里。今晚谁也没去碰谁。
关灯前他又想了一遍那句话。别让他知道钱是我汇的。
这世上替死人守口的活儿,他干了三年,头一回撞见这样的——一个人瞒了另一个人十五年,瞒到坟里去,还怕坟里伸出一只手来把话说破。他想不通这笔账图什么。
可他忽然想起自己,爸走了三年,他连一句「你放心」都还没说出口。有些话堵在心里久了,就成了账。他自己心里那本账,锁得比谁都严。
灯摆在手边,绿罩子上落着窗外的天光。周远山临走时问他这盏灯归哪儿,他说灯有毛病,他修修看,修好了再送回去。周远山没多问。行规管家属,也管他:谢礼收哪一件,得等事办完才定。
他说过今晚加班,活儿倒是干了一件:替一个死人,看住了他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下个十五号之前,得先找到那个叫江小满的人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新单子,周家,教师,书房——明天一早还得进那间屋子,把剩下的书一架一架过完。三十一张评语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,一年一张,排到最前面那张,落款是上个月。一个躺在病床上数输液的人,惦记着三件事:儿子,十五号,还有那个他瞒了十五年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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