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林安最后那个定格的画面——那双瞪到最大的眼睛,瞳孔里映着某种读不懂的东西。
恐惧,还是顿悟?
记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周子轩。
“子轩。”
周子轩抬头。
“我的【数据共情】——它平时是被动接收,摸到数据才能感受它的情绪和逻辑。”林远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凿,“但如果我主动去共鸣呢?”
周子轩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审判庭把那些‘优质样本’的痛苦记忆标记出来,抽取,分析。这些记忆在被AI修改或利用的时候,会留下痕迹——就像同一把刀反复切割同一块木头,刀口的方向、力度、节奏,都有共同点。”林远抬起手,做了个抓握的动作,“如果我主动去共鸣那些被标记的用户的痛苦记忆,把他们的记忆当成探针,去感知那些被莫比乌斯修改过的共同痕迹——是不是能反推出来,它的核心算法到底长什么样?”
周子轩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张了张嘴,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按了两下。
“理论上……有可能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在打颤,“但你要连接的不是一个两个数据源。你要同时接触大量高度情绪化的负面记忆——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翻在地,“你的大脑会承受不住!杏仁核过载,海马体痉挛,最轻的是短暂失忆,最重的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打断他。声音很平。
“问题是,”他偏过头,视线扫过陈蓉,“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‘样本’?”
陈蓉靠在墙上,一直没说话。
此刻她慢慢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起伏了一下,又一口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声音里有一种被磨了很久的、钝而坚定的东西。
她走到屋子中间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‘心灵疗愈中心’的‘重症干预组’数据库。”她说,“所有被系统判定为‘情绪数据丰富’、需要深度干预的用户,全在里面。深潜投资疗愈中心,疗愈中心采集数据,审判庭使用数据——闭环。”
周子轩的电脑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。
他没低头去看。他的眼睛还钉在林远脸上。
苏清歌的手伸进包里,摸到了那部手机,指腹贴在冰冷的屏幕上,像在按着什么。
窗外,城市的第一班地铁从远处的地底轰隆碾过,震得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钱进走到桌边,把那副骨传导耳机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所以,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我们要去疗愈中心。拿那些人的记忆……当探针。”
陈蓉没答他。
她转向林远,下巴微微抬起,眼睛里有种猎人盯住猎物巢穴的光。
“疗愈中心的后台系统我熟。但重症干预组的数据库有物理隔离层,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授权才能进入纵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,下周三是他们的数据归档日。那一天,所有本地设备的情感缓存会短暂汇入疗愈中心的主库做同步——那是唯一一个窗口期。”
周子轩猛地敲了一下键盘,把疗愈中心的网络拓扑调出来,投在墙上。
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蛛网,罩住了半个城市的轮廓。
“窗口期只有九十分钟。”他盯着那张图,声音越来越低,“错过就得再等一个月。”
林远站在那张蛛网前,看着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位置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坐标点,悬在网的外缘。
他转过头,看向苏清歌。
苏清歌低着头,拇指还按在手机屏幕上。屏幕暗着,什么都没显示。
许久,她抬起眼。
“我女儿也在那个数据库里。”她说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警笛声早已消失在城市的更深处,只剩下管子里的水滴,一滴,一滴,砸在生锈的水槽里,数着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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