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那天,天没亮透陈拾就出了门。
头天夜里他睡得晚。他把那份预览单又看了一遍,从头一行看到末一行,把每一行都记住了。单上的拍品几十件,铜器一栏排了小半页。他不知道对器那两件东西长什么样,可他知道自己的长处:他不怕东西多,就怕东西少。东西一多,破绽就在多里头。
他穿的是爷爷留下的那件旧呢子褂,箱子底压了三年的,上身之前唐果拿刷子刷了两遍。出门前唐果又堵在门口,往他兜里塞了一包纸巾,塞完还叮嘱:“看见什么别上火,闻岚姐说了,你只管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表哥。”她又拽住他袖子,“咱家柜子上那些东西,一件都不是拍品。你别让他们说糊涂了。”
“糊涂不了。”陈拾说,“册在我心里。谁的东西,东西自己认。”
陈拾看了她一眼,点头,出门。巷口分号的伙计正往车上搬花盆,看见他,眼睛跟了一路。他没理会,脚下照旧,出了巷口往车站去。车上人多,都是往新城方向的,有几个面熟,像是也要去那个场子。他靠着车窗,把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话不用多,三句就够,一句说铜,一句说刀,一句说气口。剩下的,让东西自己说。
新城商业街比入冬时候更气派。百川总行门前挂了双排灯笼,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门楣,门口迎宾的姑娘一字排开,签到台铺着红绒。陈拾从正门进,递了请柬,签到的人核了名字,给他挂了一枚铜牌号,请他进主厅。
主厅里暖气很足。一排一排的玻璃展柜铺着绿绒,绿绒衬着白灯,柜里的拍品一件一件摆开,签上编着号。看货的人不少,有穿便装的散客,也有戴老花镜捧着放大镜的行里人。签到台边上有专人登记竞价牌,领牌子的人排着队,牌是黄铜的,号是烫金的,领牌的人捏着牌子,个个都像捏着一份家业。陈拾不急,一柜一柜走,走一柜看一柜。有几件东西是真不错的,他把它们记在心里,跟看过的假货记在同一本账上。展柜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,跟程见白那杆戥子的痕里一个味。这味道他如今闻见了,就想起那杆归了匣的秤。
厅里人声嗡嗡的,说的是压轴。有人说压轴是一件官单老货,有人说开价开到了六位数,有人说百川这回请了聚珍坐镇,是要立一杆旗。旗立给谁看,没人说得清,可人人都往陈拾这边瞟。他今日穿着旧呢子褂,站在一厅的裘皮和大衣中间,像一枚掉进钱堆里的旧铜钱。
程见白站在里厅的估价台后头。他今日还是白衬衫,胸前那支钢笔换了别的地方,别在袖口。他看见陈拾,目光过来,点了半下头,就收走了。两个人的招呼做到这儿就完了,多一分都是把柄。
开拍前一刻钟,前厅忽然起了动静。主持拍卖的司仪上台,说今日应几位藏家之请,开拍之前特设一局,对器。
对器是老行里的名目。两件器物并排,一件真,一件假,或者两件相仿,请行里的高人当众掌眼,说个分明。这是行里的雅事,也是行里的险事,掌眼的人说对了,一步登天,说错了,一世的名声折在台上。
两个托盘从里厅抬出来,红绒垫底,各卧着一只铜墨盒。并排摆开,一水儿的扁方形,缠枝纹的盖,磨得温润的铜色。司仪说得热闹:这两件,据说都是早年恒昌监置的官单货,一件出自百川总行旧藏,一件当年从青瓦巷拾遗当流出,两件到底孰真孰伪,谁高谁下,今日恭请陈掌柜上台,当众掌掌眼。
满厅的目光唰一下过来了。
陈拾坐在后头,没有动。他知道这一局的骨头在哪儿。两件墨盒,看那并排的架势,一件是柜上五号那件的姊妹件,另一件,是照着它新做的。他们把他钓上台,他认下哪件是自己的,哪件就归了他们的话头;他若说两件都是假,那真货的下落就成了他一句话的事。更要紧的是后头那句:从拾遗当流出。这几个字一落地,满厅的人就都信了拾遗当的柜子早开了缝。上不上台,都是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的茧让裤缝蹭着,痒。他想起爷爷的话,痕在,话就在。痕在他手上,话得他自己说。
托盘又往前送了送。司仪笑着说,陈掌柜是当铺世家的传人,不至于赏脸不赏光。
陈拾站起来了。
他穿过人群往前走,走得不快。厅里让出一条道来,让道的人里头,有看热闹的,有看戏的,也有几个眼神安安静静的,他记下了几张脸。到了台前,他先朝两只托盘拱了拱手,然后伸手,把左边那件墨盒拿起来,托在掌心,指腹搭在盒底,搭够三秒,放回去。又拿右边那件,同样三秒,放回去。
满厅静得能听见绿绒上铜盒落回去的轻响。
痕在掌心里过完了。两件东西,两段痕,一段比一段近,近得都在这几天里头。
左边那件的痕最浅,也最新。一间作坊,白炽灯,一口药水缸,缸里泡着几只同样扁方的铜盒。泡好的捞出来,拿烟熏缝,拿布蘸油蹭包浆,蹭到铜色发暗才停手。干活的是一双手,光手,指甲缝里嵌着药水的黄边。桌角一沓图样,图样上画的就是五号墨盒的盖纹,一笔一笔描得极细。描图样的人心细,细得像拿真东西当过范本。
右边那件的痕里没有作坊,是一间账房。有人戴着白线手套,把这盒子搁在戥子上称过,记了一笔,又在盒底那行款上用指头按了按,按完把盒子对着灯照。痕到这儿就断了。可那副手套,指头长,压东西的手法轻,他认得。
“左边这件。”陈拾说,“铜是老铜,可车活的刀纹是快的,缠枝纹是翻模翻出来的,纹路里没有刀尖的顿挫。盒子做过旧,拿药水泡的,泡完了拿烟熏过缝。盖子里的口沿太齐,齐得不像使了几十年的东西。这件东西上礼拜还在一口药水缸里,缸边上搁着一把铜剪,一沓砂纸,烟灰缸满着,抽烟的人手上有锈。”
他把右边那件拿起来,举到灯下。
“右边这件也是假的。铜是真铜,可盒底那行款,恒昌监置,四个字一排,前宽后窄,排法是一点不差的。可惜排法对,刀法不对。錾字的人手艺不低,可錾完了没养锈,刀口里的铜屑毛都没剔干净,灯底下泛着白。我柜上也有一件带这行款的。真款的刀口里是几十年的锈色,锈是养出来的,不是熏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墨盒放回红绒上。
“两件都是新做的。做的人手艺好,做旧也好,一件模子出的活儿,翻模的气口都在同一个地方,左耳后头,针眼大的一个点。行里的模子,一对儿里头气口对不上。这两件,气口对上了。还有一句,说给签上诸位。拾遗当的底册上,从来没有流出过这一件的姊妹件。柜上走了哪件、走了几件,册上一笔一笔在。说我们柜上流出的东西,请拿出票来。当铺的话,走票不走嘴。”
厅里静了两息,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前排几个戴老花镜的行里人当场就把两件墨盒重新要过来验,验那个针眼,验刀口的毛刺。验完一个传一个,传到后来,半厅的人都挤在托盘前头。有人当场喊,模子翻的活儿也敢上拍,聚珍的图录是不是印错了;有人掏出单子,问方才那页预览上的官单货还有几件是这个来路。竞价牌举过一回的人脸都沉了,前后脚往门口走。司仪在台上叫号,声音干干的,叫了两声,没人接。
里厅的估阶台前,程见白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上台,站在估价台边上,声音不高,可厅里静,人人都听得见。“方才陈掌柜说的针眼,我看过,在。”他扶了扶眼镜,“我补一句。这两件的墨盒,前个月有人拿到分号请估过价,我退了。今日的图录上,同类来路的物件不止两件。聚珍的图录往后每印一件,请先送到我桌上过一眼。过不了我这一眼的东西,我名章不出。”
他说完把袖口的钢笔拔下来,搁在估价台上,转身进了里厅,再没出来。有认得行道的人小声说,那是聚珍给他配的笔,估价师名章配笔,笔不离章。笔搁下了,章也就悬了。
满厅的风向说倒就倒了。方才还围着托盘看热闹的,现在围着的是聚珍的招牌说闲话。领了竞价牌的人一个一个回台前退牌,退牌的队伍排到了门口。司仪在台上叫号,声音干干的,叫了两声,没人接。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退了牌不走,站在托盘边上把墨盒左看右看,末了大声说了一句:“我说呢,这包浆一股澡堂子味。白瞎了这么好的铜。”
陈拾没有再说话,他从人群里退出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签到台跟前,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小陈掌柜。”
贺百川来了。
他今日穿一身新的驼绒袍子,笑面还是那个笑面,站在廊柱边,不近前。扁金属烟盒在他手里,弹开,抽出一根,递过来。陈拾没有接。贺百川也不恼,把烟收回去,摁进烟盒,合上,收回袍子里,一套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好眼力。”他说,“模子的气口都叫你看出来了。小伙子,你可知道,这一局是三年前就摆下的。三年前备的局,三年后才请你来对。你今日拆的是我的局,也是人家的局。你想过没有,做局的人肯让你这么容易拆?”
“我没想。”陈拾说,“我只看了东西。”
“东西是死的。”贺百川笑了,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可官司是活的。今日你当众说聚珍的图录有假,这话出了这个门,就是一句写在纸上的话了。小陈掌柜,你赢了眼力。输的,咱们柜台底下见。”
他侧身让开道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厅外天光大亮,陈拾把那枚铜牌号解下来,放在签到台上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身后,聚珍的卷帘门在他头顶哗啦啦落了一半,又停住。里头的人乱着,外头的风等着。门口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迎着他走过来,递上一张名片,说姓万的,明日上午登门拜访,有几句话,想让陈掌柜安安静静地听。
名片是白纸黑字,没有抬头,没有单位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。
陈拾捏着名片没言语。他想起账桌抽屉里压着的两张名片,一张素得没有抬头,一张烫着金字。如今手里这张,比素的那张还素。素名片专挑不安分的日子上门,这一张,赶的就是他拆台之后的风口。他把名片收进兜里,迎着风往车站走。
风里有煤烟味,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浆糊酸气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总行门前的红绸在风里翻卷,灯笼一排一排地晃,晃得像一柜子睁着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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