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楔子·说书人
>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
>——谪仙人《把酒问月》
江南的雨,一下起来就没完。
半盏居的茶客们却不怕雨。茶馆临水,雨点子打在乌篷船的篷顶上,笃笃地响,像谁在远处擂一面小鼓。这时候要一壶雨前龙井,倚着窗听雨,听书,便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辰。
说书人姓柳,名半言。
有人说,他这名字取的是话留半句,事说三分的意思;也有人说,是因为他讲故事讲到紧要处,总要说一句欲知后事如何,然后端起茶来,慢条斯理地润一口喉咙,把满堂人的心吊在半空里——那半言,便是吊在半空的那一半。
柳半言约莫五十岁年纪,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面前一张旧桌,一块醒木,一柄折扇。折扇从不打开,醒木只在中场拍一下。可就是这一块木头,能拍得满城的风雨都住了声。
这一日他说的是老书目,《武林旧事》,从头说起。
列位看官,柳半言把折扇在桌上一按,三十年前,武林是另一副模样。彼时没有五大门派共治,只有一位共主,佩一道镇武令,号令天下。这位共主姓林,单名一个无声的声字——林无声。
林无声这个名字,如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,十个里头有九个没听说过。可老一辈的人都知道,三十年前,这三个字是什么分量。有人说,他一柄剑压得十三省的绿林道十年不敢劫一次镖;也有人说,他的武功早已到了不可思议四个字的境界。什么是不可思议?就是你看见了,也想不明白。
茶馆里静下来。雨还在下,可没有人去听了。
三十年前的中秋夜,旧盟大会,群雄毕集。林无声当众立誓,说武林积弊太深,他要散盟归隐,把镇武令熔了,从此各门各派自安其分,再无共主。柳半言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就在那一夜,林无声死了。
死在他自己的盟坛上,一剑穿心。那一剑快得没有一个人看清。江湖上公认,是塞北归墟教干的——归墟教,魔教,杀人夺令,天经地义。于是正道群雄连夜北上,血洗归墟总坛。魔教死了两千三百人,镇武令却始终没有找到。
魔教找不到,正道里德望最隆的五家便出来收拾残局,便是如今的五大门派。五派约定,三十年共治,十年一届问鼎大会,推一位盟主,执掌武林。今年,是第三个十年。
说到这里,柳半言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口气。
前排一个茶客忍不住,喊道:柳先生,那镇武令到底落在谁手里了?
柳半言不答。他把茶喝了,慢慢放下盏来,忽然笑了一笑。
三十年了,他说,这江湖上死的人,个个都有名有姓,有仇有冤。只有一个人,谁都记得他怎么死,却没有人问过——他为什么偏要挑那一夜,说那几句话。
列位若问镇武令下落,老朽只说一句:令没有丢。令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。柳半言一拂袖子,今日雨大,说书至此。欲知后事——
醒木一拍。
明日再讲。
茶客们哄然叫好,也有人骂他卖关子。柳半言也不恼,收了醒木折扇,慢慢踱到窗边,看外头的雨。
雨丝斜斜地织在水面上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低低吟了两句诗:
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
这是前朝谪仙人的句子。三十年前是一个月亮,三十年后还是一个月亮——月亮没变,看月亮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。吟完,他又轻轻补了半句话。声音很轻,混在雨声里,只有离他最近的跑堂听见了——
……又到洗牌的时候了。
#第一章·半盏居
>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处是他乡。
>——谪仙人《客中行》
半盏居的主人姓温,名酒。
半盏居的匾是块旧匾。半盏居三个字底下,还刻着一行更旧的小字: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处是他乡。落款只有一个涂金的小印——青莲居士。
有好事的茶客问过温酒,这位青莲居士是哪路人物。温酒说:前朝的狂客,号称谪仙人,喝多了爱说胡话。可这一句,说的是实话——来半盏居喝过酒的,临走都觉得自己是到家了。
温酒这个人,长相平平,身量平平,扔进人堆里,三息之内必定找不出来。他不会武功——至少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出手。他每日辰时开门,亥时打烊,烧水,沏茶,抹桌子,收铜钱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茶馆老板,在临安府的江湖里,却是一个谁都绕不开的人。
铁衣门的堂主在这里吃过茶,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:半盏居的茶,比铁衣门的刀难对付。枯荣寺的了尘大师路过临安,也进来坐过半个时辰,临走时说了八个字:施主腹中,藏着一座寺。
最奇的是,不论城里城外出了什么大事——哪家镖局丢了镖,哪个山寨换了旗,哪个门派的弟子在哪家妓院里打死了人——温酒总是第一个知道,而且知道得比当事人的爹娘还清楚。
有人问他消息从哪儿来,他指指茶壶:沏出来的。
你若再问,他就给你续一杯茶,笑眯眯地说:客官,茶要趁热。
这一日是八月初十,离问鼎大会开坛还有三日。临安城里忽然多了许多带刀的人,客栈金贵得寸土寸金,连城南的骡马店都住进了佩剑的道士。江湖上三十年一度的盛事,眼看就要开场。
温酒照旧烧水,沏茶,抹桌子。
午后,店里只坐了三桌客人。临窗那桌坐着个灰衣汉子,独自饮酒,从午前坐到午后,桌上的酒壶换了三把,一句话不说。温酒给他续酒的时候,顺口说了一句:
客官从北边来?
灰衣汉子的手停在壶柄上。
听口音,像是沧州那边的人。温酒提着壶,眼睛看着壶嘴,沧州到临安,两千四百里。坐船要十二天,骑马最快也要七天。客官的靴子上是黄泥,北边九月少雨,这黄泥是江淮一带的。马蹄磨成这个样子,少说也跑了六天,一天换两匹马——
灰衣汉子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这么急,温酒把酒斟满,是为了三天后的大会?
灰衣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说:掌柜的,你这双眼睛,不该开茶馆。
哦?该做什么?
该去做官,或者——汉子顿了顿,去死。
温酒笑了:做官要磕头,去死要勇气。两样我都缺。
汉子也笑,笑得却有些苦。他压低声音:掌柜的,我且问你一句话。听潮阁的掌门云百川,前日就该到临安了。你可曾听说,他到了没有?
温酒斟酒的手没有停。
没听说。
城里的消息灵通人士,也没听说?
消息灵通人士,温酒说,只消息灵通,不消息真实。客官若要真实,得自己去问——问不该问的人,走不该走的路。
灰衣汉子冷冷地看着他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拍在桌上。
我姓沈,沈铁衣是家父。他说,三天前,家父收到一封信。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云百川死,问鼎休矣。落款没有名姓,画了一道波浪。
温酒的眼睛,头一回离开了酒壶。
听潮阁的标志,是一道波浪。
家父连夜派了三拨人沿运河南下接应,都没有接到人。沈铁衣的声音压得极低,今日一早,第四拨人在城北三十里的芦花荡,找到了云掌门的座船。船是空的。
空的?
舱里酒菜俱全,烛台上的蜡烧了一半,云掌门的佩剑还挂在舱壁上——剑在,掌门的令符在,行囊在。沈铁衣一字一字地说,人没有了。舱门从里面闩着,窗上的封条完好,四位家将守在船头,守了一整夜。
那是一间密室。
那是一间密室。沈铁衣点头,我爹让我来信安,不是为了大会。是让我来查——云伯父是死是活。
温酒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沈公子,船找到了,为什么不去报官?
报官?沈铁衣像听见了什么笑话,官府管江湖的事么?再说了——他的声音更低,五派大比在即,听潮阁若出了事,第一个得益的是谁?太衡,太一,枯荣,谁都有嫌疑。这件事捅出去,不用等大会开坛,江湖就先乱了。
所以要悄悄地查。
所以要悄悄地查。沈铁衣把银子往前推了推,城里人人都说,临安城里没有温掌柜不知道的事。找到云伯父,或者找到他的尸首,这锭银子就是茶钱。
温酒低头看着那锭银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铁衣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转身回到柜上,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半块麦饼,饼边都干了。
沈公子,先吃饼。温酒说。
这是做什么?
我家规矩。温酒把半块饼递过去,神色忽然郑重起来,凡是要托我办大事的人,先吃半块我家祖传的麦饼。这饼又干又硬,咬起来费牙,咽下去费喉咙——办事也一样。吃得下去,事情才办得成。
沈铁衣哭笑不得,掰了一块,硬着头皮咽了。
温酒看着他咽下去,才慢慢说道:云掌门的事,我今天下午才知道。但是我可以告诉公子两件今天上午的事——不要银子。
请讲。
第一件,今天辰时,城南码头卸货的苦力里,有一个左腿有旧伤的汉子,扛包的姿势不对。会家子伪装的。他在等船,等的是北去的船。
第二件,温酒顿了顿,昨夜三更,城西的义庄,进去过一个人。义庄的老更夫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声音,他学给我听——像是有人在用手指,一下,一下,敲打棺材板。
沈铁衣的脸色变了:死人敲棺?
死人不会敲棺。温酒把那锭银子推了回去,敲棺的人,是给活人报信的。云掌门是死是活,老朽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从昨夜起,这临安城里,已经开始死人了。
他抬起眼,窗外一道闪电划过,接着是一声闷雷。
公子,茶要趁热,天要趁早。温酒说,芦花荡的船,你最好今夜就去看。晚了,船就没了。
沈铁衣霍然起身,抱拳一礼,转身冲进雨里。
温酒站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:
密室,空船,敲棺……好戏开锣了。
他回到柜上,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是温的。他每天打烊前都喝这一杯,十年不断。
酒才入口,门外又进来一个人,浑身湿透,蓑衣上滴着水,进门便倒了一碗凉茶,一口气灌下去,喘着气道:温掌柜,出大事了!芦花荡——芦花荡的船上,出事了!
温酒端着温酒的手,稳稳的,没有一丝晃动。
我知道。他说,你慢慢讲。船里,是不是有两个人?
报信的汉子一愣:掌柜的怎么知道是两个?
温酒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杯温酒喝完,轻轻放下杯子,望着窗外的雨。
雨还在下。这场雨,后来临安城的人记了很多年。因为从这一夜起,武林,开始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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