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
>——谪仙人《侠客行》
八月十三,问鼎大会开坛。
会址设在临安城西的演武场,五代时吴越王的旧宫基上,方圆三十丈,青石铺地,三面看棚,一面高台。台上设五把交椅,台下可容万人。江南的江湖儿女,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五大门派的旗,一次挂齐了。
太衡派的旗是玄色的,绣一轮孤月;太一观的旗是青色的,绣一柄拂尘;铁衣门的旗是铁灰色的,绣一副甲;枯荣寺不挂旗,只在大坛东面搭了一座经幡,幡上无一字;听潮阁的旗是水色的,绣一道浪。
五面旗子底下,站着五派人马。
太衡派来了六十人,个个佩剑,衣甲鲜明。为首的是掌门商无涯,五十岁,面如冠玉,一部长髯,望之俨然。他身后立着师弟裴照,眼神阴鸷,不苟言笑。江湖人都知道,太衡派这几年内里不宁,三年前掌门爱徒盗卖剑谱叛门而去的事,闹得沸沸扬扬——那弟子姓叶。
太一观只来了九个人。为首的谢玄机一袭素袍,不带兵刃,走在路上遇到乞丐还会摸出几文钱施舍。临安城的百姓不认得什么掌门,却都认得这位活菩萨。他今日是大会请来的公证——五大门派之外,武德声望最高之人,居中裁断,不参与争鼎。
铁衣门六十人,甲胄在身,刀出鞘半寸。掌门秦断岳黑面虬髯,往那儿一站,像一堵墙。
枯荣寺方丈了尘大师只带了两名僧人,一路合十,不与任何人争先后。
听潮阁——听潮阁的旗挂在架上,底下却空着。云百川至今下落不明,阁中长老率众来了,却推说掌门抱恙,只观战,不比武。
高台正中,摆着一只黄檀木匣。木匣三寸长,通体无饰。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它——哪怕明知里头装的只是历届问鼎的文契信物,真正的镇武令三十年前就没了踪影,可武林的规矩是规矩,木匣就是木匣,规矩比匣子贵重。
辰时三刻,锣响。
第一阵,太衡派对铁衣门,三场两胜。
太衡派出的是大弟子程岚,剑法端凝大气;铁衣门出的是二堂主,刀走刚猛。三十招后,程岚一剑挑落对方大刀,剑尖停在咽喉前三寸,收势,退步,抱拳。看台上彩声如雷。
第二场,铁衣门扳回一阵。第三场,太衡派的三弟子对铁衣门的四堂主,斗到五十招开外,铁衣门四堂主旧伤发作,虚晃一刀跳出圈外,认输。
两胜一负,太衡派胜。
按规矩,接下来该是铁衣门对听潮阁。可听潮阁无人出战,主持人正要宣布铁衣门轮空,忽听一声锣响——不是场上的锣,是高台侧面的示警锣。
一个听潮阁的弟子连滚带爬冲上台来,浑身是血。
云……云掌门……他手指着会场的西面,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草,云掌门的尸首——在旗架后头——
全场死一样地静,随后炸开了。
众人拥到西面旗架下,只见水色的听潮阁大旗底下,端端正正坐着一具尸首。云百川,六十岁,紫袍玉带,双目紧闭,胸口衣襟上干干净净,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。他坐姿安详,双手拢在袖中,像是一个坐着看戏的人,只是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临安府的仵作验了半个时辰,出了四个字:油尽灯枯。
验尸的时候,有人从云百川拢着的袖中,抖落出一方素笺。笺上无印无款,只有一笔极好的字,写的是前朝谪仙人的旧句——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
没人知道这方笺从何而来,更没人敢往深里想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。江湖人只会倒吸凉气:杀人者留诗,这是把自己当作诗里的侠客了。
只有高台上的谢玄机,远远看了一眼那方素笺,握着拂尘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。
一个六十岁的老人,心力衰竭,坐在旗架后面睡着了,死了。查不出外伤,查不出中毒,查不出任何致死的迹象。
可是没人信。
云百川是听潮阁掌门,一手碧潮掌名动大江南北,内力之雄,江湖上排不进前十,也排得进前十五。这样一个人的心,怎么会衰竭?他失踪七日,座船密室,封条完好,如今尸首却出现在万人围观的会场旗架底下——他从哪里来的?谁把他放在这里的?
为什么?
高台上,五大门派的脸色各有千秋。太衡派商无涯沉声喝令门下弟子后退三丈,不得靠近;铁衣门秦断岳一拳砸在旗架上,旗杆嗡嗡作响;枯荣寺了尘大师低声念佛;听潮阁的长老们一个个面无人色。
只有谢玄机走上前来,对众派首脑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场的喧嚣:
诸位。云掌门之死,是江湖的不幸。但大会之期乃三十年前旧盟所定,今日开坛,四方观礼。若因一死而散,置武林信义于何地?老道以为,大会照常,云掌门之事,另立专案,五派共查。诸位以为如何?
他说得四平八稳,挑不出一点错。众人议论半晌,也只能依他。当下推谢玄机总领查案,太衡、铁衣两派各出一人协办。
午后,大会继续。铁衣门对枯荣寺。
秦断岳亲自下场。
对手是枯荣寺的知客僧,法号苦渡,四十来岁,一身横练功夫,罗汉拳使得堂堂正正。秦断岳的崩山刀更是刚猛无俦,两个人在场上硬碰硬,兵器相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,看台上的人耳朵嗡嗡直响。
六十招,一百招。秦断岳渐渐占了上风,刀势如潮,一波一波往对方怀里压。苦渡退到场地边缘,眼看就要出界认输。
就在这时,变故发生了。
后来在场的一万多人,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。有人说看见秦断岳的刀忽然凝在半空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;有人说看见苦渡的袖子动了一动;也有人说,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
只有结果是所有人都看见的——
秦断岳,铁衣门掌门,崩山刀的主人,忽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他倒下去的姿势,和云百川一模一样:安详,端正,像睡着了。胸口没有伤口,没有血。
一万多人,鸦雀无声。
三息之后,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:无影掌——!
那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功夫。三十年前旧盟时代,曾经有一位高手以此成名:出掌无影,杀人于无形,一掌拍碎心脉,皮肉完好。那位高手早就死了,这门功夫也早已失传。可是此刻,所有人都想起来了——
密室里的云百川。
旗架下的云百川。
如今是擂台上的秦断岳。
三天,三个人,三处地方。一个死在密室,一个死在旗架后面,一个死在万人围观的擂台**。死状相同:无伤,无血,无影。
演武场炸了锅。铁衣门的弟子红了眼,刀出鞘,把枯荣寺三人团团围住;听潮阁的人高喊搜查,搜查;太衡派的人结成剑阵自保;枯荣寺的僧人合十不动,任刀架在颈上,口中念佛。
混乱之中,没有人注意到,场边看棚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。
他二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疏朗,腰间挂着一柄剑。剑很旧,剑鞘上缠着布条,布条洗得发白。他本来看比武看得津津有味,还押了三两银子赌铁衣门赢——秦断岳倒下去的那一刻,他哎呀了一声,心疼的不是人,是银子。
然后他就被人围住了。
就是他!一个铁衣门的弟子指着他大叫,我看见他全程盯着场中,手一直藏在袖子里!
他腰里有剑!
搜他!
年轻人叫叶听风。
三年前,他是太衡派掌门商无涯座下最看好的弟子,剑法在同辈中排第一,人却吊儿郎当,好吃,好赌,好管闲事。三年前,太衡派震动的剑谱失窃案发,从他房中搜出了抄录的《太衡十三剑》残页,人赃并获。商无涯没有杀他,只是当众废去他一半功力——这是太衡派最重的刑罚,然后逐出山门。
江湖上都传,叶听风卖派求荣,是武林近十年最大的败类。
只有叶听风自己知道,那残页不是他抄的。他查了三年,查不到半点线索。他留在这临安,一部分原因是听说问鼎大会上各方云集,或许能等到真凶露头;更大的原因,是这里赌坊多。
此刻,十几个铁衣门弟子围了上来,刀光映着他的脸。
叶听风叹了口气。
诸位,他说,第一,我在看戏,不是在运功杀人,我不至于蠢到当着一万人的面拍死一位掌门。第二,方才那三两银子,是我押的铁衣门赢,秦掌门一死,我输得连饭钱都没了——你们打死我之前,能不能先把银子赔我?
少废话!
刀先到了。三柄刀,一上一下一中,封死了他进退的路。
然后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叶听风人已在三丈之外。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。他甚至没有拔剑——那柄旧剑还好好地挂在腰上,他只是走,走得很快,快得像风。
追!
十几条人影追出演武场。叶听风穿街过巷,脚下生风,心里叫苦不迭。他惹不起铁衣门——倒不是怕,是他现在是个败类,跳进西湖也洗不清,真被捉住,今日这场官司就是他背到底了。
前方街口忽然出现七八个太衡派的弟子,当街拦住,长剑出鞘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
叶听风停下脚步,忽然笑了。他这个人有个毛病,越到绝境,越想笑。
好啊,他拔出那柄旧剑,剑出鞘半寸,又推了回去,来吧,反正我三年没回师门了,今日就当是——拜山。
雨,又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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