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银箭金壶漏水多，起看秋月坠江波。
>——谪仙人《乌栖曲》
三更，演武场。
白日里万人鼎沸的地方，夜里只剩风穿过旗架的声音。五面大旗垂着，灵棚里香烛燃了半截，火苗被夜风压得极低。十二个守灵的弟子横七竖八倚在棚柱上——半个时辰前，温酒托人给守夜人送了一坛御寒的黄酒，酒里的蒙汗药是苏晚棠配的，用量精确到睡到天亮，叫得醒，不伤身。
苏姑娘说，药性温和。温酒点着灯笼，率先钻进灵棚，我信她。
你信她，我不信我。叶听风四下张望，私闯灵棚，惊动官府是大罪，惊动五派是死罪。温掌柜，你到底要看什么？
看人。温酒走到第二口棺前，云掌门的尸首，五派共查验过，苏姑娘验过，仵作验过，没有问题。问题在秦掌门身上——他的尸首，从昨夜到现在，只有官府的仵作看过一次。多可惜。
他放下灯笼，双手搭上棺盖。
温掌柜，使不得——
帮我。温酒说，我抬不开。
叶听风叹口气，运气于臂，两人在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里推开了棺盖。
灯笼探进去。
棺中尸身身着掌门甲胄，黑面虬髯——是秦断岳。安详，端正，和擂台上倒下去时一模一样。
叶听风刚松一口气，温酒却道：灯拿近些。
灯火照进棺中。温酒看了很久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，探向尸身的耳后，轻轻一按——
叶听风，他说，你看尸身的脖子。
叶听风凑近。灯光下，尸身颈侧的皮肉，在火光里泛着一种极细微的、蜡一样的光泽。
苏姑娘说，秦掌门是心脉自绝，死状与云掌门相同。温酒的声音很慢，心脉自绝的人，面色青白，唇色发绀。可这具尸身面色红润，像睡熟了。这不是心脉自绝——这是涂了药的蜡。
他直起身，退后一步，忽然朝棺中拱了拱手：
秦掌门，借您的空一用。
空？叶听风一惊，棺里明明——
棺里是蜡人，混着秦掌门的甲胄、须发。温酒道，真人在哪里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：擂台上死的那一掌是真的掌法，蜡人却做不得假死——除非，秦掌门自己愿意躺进这口棺材。
叶听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：掌门诈死？为什么？
这个问题，该问躲在暗处的人。
话音未落——
笃。
笃笃。
黑暗深处，香烛微光尽头，传来敲击棺木的声音。三下长的，两下短的，不紧不慢，像某种只有死人听得懂的言语。
叶听风霍然转身，反手拔剑！
风过处，一个瘦长的影子立在灵棚门口，蓑衣斗笠，看不清面目。他不进，不退，只抬起手中一物，在那口空棺的棺沿上，轻轻叩了三下。
然后灯灭了。
黑暗里叶听风听雨辨位，一剑刺出——剑锋穿过雨幕般的夜气，刺空了。那人还在原处，不闪不避，却让他的剑差了半寸。黑暗中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，不像老年，不像少年，像很多人声音混在一起：
三日之内，大会必血。
你们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慢。
风声一敛，影子没了。叶听风追出灵棚，演武场上空空荡荡，只有满地月光。
他回来时，温酒仍站在那口空棺前，一动不动，灯笼灭着，脸上却像蒙了一层光。
温掌柜？
叶听风，温酒的声音有些发干，你过来看棺底。
叶听风举起灯笼，探进棺底——
棺木内底，有一个烙上去的字。烙痕很旧，陈年的烟色，至少有十年。
一个声字。
林无声的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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