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幽州胡马客,绿眼虎皮冠。
>——谪仙人《幽州胡马客歌》
八月十五,中秋。
临安城满街的月饼香里,藏不住刀的气味。停擂之后,五派的刀比往日更多,而叶听风的头颅,价值又涨了五百两。
午后,叶听风照旧去赌坊——温酒说的,越是乱局,赌坊越是消息集散地,输赢是小事,耳朵是大事。
他刚在柜台押了十文钱,身后忽然有人开口,说的是生硬的中原官话:
你就是叶听风?
叶听风回头。那人站在门口逆光处,身材极高,绿眼高鼻,一头火红的须发编成辫子,腰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骨哨。满赌坊的人都在看他——塞北人的长相,临安人一辈子见不了几回。
是我。叶听风不动,阁下是?
归墟教,风里吉。那绿眼人咧嘴一笑,教主座下,跑腿的。
赌坊里霎时死寂,然后炸开——归墟教!魔教的人,就在临安,就在问鼎大会的眼皮底下!
叶听风的手心沁出汗来。他不动声色地往柜台后靠了半步:阁下找错了人。我是通缉犯,不是你们的人。
教主让我给你带三句话。风里吉不理会满堂的惊哗,一字一字道,第一句:三十年前,林无声不是归墟教杀的。三十年前血洗我们总坛的两千三百条命,我们记着,但我们不赖账,也不背锅。
第二句:三个月来,死在你们中原的两位掌门、一位道长,也不是归墟教杀的。归墟引是有的,但会用归墟引的人,全教一个巴掌数得完,这一年,一个都没出过塞北。
第三句——风里吉从怀里掏出一物,搁在柜台上。是一只小小的狼头骨哨,教主说,当年血洗总坛那一夜,有一个人不在总坛,他就是林无声的独子。那孩子后来下落,教主知道一半。你若想让你师父商无涯活得过中秋,就拿着哨子来换。
叶听风猛地抬头:林无声有儿子?
江湖上没人知道。风里吉转身往外走,知道的人,都死了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头,绿眼睛在灯影里亮了一下:
对了。教主还说了一句话,让我原样带给南边一位讲故事的先生——
她说,先生的书,说得真好听。
胡人推门而去,满堂寂静。半晌,赌坊伙计哆哆嗦嗦捡起柜台上的骨哨,递给叶听风。叶听风捏着那只狼头骨哨,只觉得入手冰凉,像捏着一块三十年前的骨头。
当夜,他把骨哨放在温酒面前。
温酒端详了很久:归墟教的话,一半是真的。
哪一半?
林无声的独子是真的。三十年前那一夜之后,武林里确实少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少掉的人。温酒道,这一半真话,是为了让另一半假话可信。
哪一半是假的?
商掌门活得过中秋这句。温酒道,归墟教救不了商无涯。教主递骨哨给你,不是做买卖——是要你入局。塞北人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
叶听风盯着骨哨:那我们换不换?
温酒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骨哨翻过来,指着狼头项下的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又是一道水纹,微微上挑。
叶听风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温酒的声音很轻,故人的黑钱上有洗牌纹,旧盟的棺上烙着声字,归墟教的骨哨上也刻着水纹——三十年前那一夜,把所有人都串在一起的,到底是仇恨,还是一个局?
而做局的人——
温酒抬起眼。
你们不觉得,他的手笔太干净了吗?干净得不像一个报仇的人,倒像一个……说书的人。他把三十年前的旧事翻出来重讲一遍,让每个人都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,哭着,恨着,杀着。
温掌柜,叶听风哑声道,你到底在怀疑谁?
温酒沉默了很久,摇头:没有证据的事,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第二个谢玄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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