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撞见，是周二早上。
沈闻下了夜班去食堂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，“恰好”坐到他对面，自我介绍说是病人家属，姓关，关师傅。
“我爹的病，看了仨月了，查不出来。”关师傅说，“听人说，你上回看出过一例？”
“是医院看出来的。”沈闻扒饭。
“哎，别谦虚！听说你鼻子灵，一眼就瞅出不是心梗？”
“心电图是医生看的。”
关师傅搓搓手，换了副近乎的口气：“那我问你，老人吃不下饭，胃里烧得慌，是不是胃里有东西？”
“查胃镜。”
“查了，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是没事。”
“那你看人总行吧？”关师傅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，凑过来，“你瞅瞅我爹的气色，印堂发暗，是不是有灾？要不便，你给开个方也行，先吃着，药钱我付。”
“气色归皮肤科管。”沈闻把餐盘端起来，“病归检查管。”
关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笑着把手机收了。临走时，他放在桌边的黑色挎包拉链开着一道缝，缝里露出一个黑色的角。
沈闻没抬头。他吃饭的时候从不东张西望，这是在回春堂柜台后头养成的习惯，跑堂的眼睛要看药，不能看人。
夜里躺在出租屋，关师傅那三句话，他一句一句拆开来看。第一句问病，第二句问人，第三句要他望气。问病是正路，问人是要交情，望气是要他开口。三句话，一句比一句偏，偏的方向都是同一个：让他这个“规培生”，说一句不该他说的话。
他想不明白的是图什么。想不明白的事，他向来不硬想，先记下。
周三早交班后，电梯口。
关师傅又“恰好”等在那儿，这回他不等沈闻开口，先叹气，叹得长：“我这当儿子的，夜里睡不着啊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，“你就说一句，我爹这病要不要紧？要不要紧？”
“要紧就说要紧，不要紧就说不要紧。”沈闻按住电梯，“你爹叫什么，哪个床，我让他主管医生给你打个电话，从头讲。”
“电话讲不清！”关师傅堵在电梯门口，“你就说要不要紧！”
“让医生讲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？”关师傅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缓缓压下去，“行，行，规培生有规培生的难处。”他退出去，电梯门合上前，沈闻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一个圆的、正在走的圆环。
电梯里还有两个下科的护士，自始至终没人说话。电梯下行，沈闻看着楼层数字。问病的人，他见得多，问的都是“我妈这个检查啥意思”“那个药饭前饭后”。问完一句“要不要紧”、不报床号、不让主管医生讲的，他头一回见。
方才那一嗓子“油盐不进”，喊给电梯里两个护士听的。他想。人越少的地方，戏越不做；人越多，戏越足。
还有那个圆环。
周四中午，第三次。
这回换了地方，换到住院部后门的林荫道上。道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层，被风推着贴地走。关师傅拎着两杯奶茶等着，看见他，热络地迎上来：“沈医生！真巧！”
“不是巧。”沈闻停下，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关师傅的笑容顿了一下，随即更热络了：“嗐，让你看出来了。是这样的，我爹，”
“你爹胃疼，心慌，腰不好。”沈闻说。
“对对对，**病，哎不对——”关师傅的话卡住了。他爹这三天的病，是胃，是心，还是腰？
“我爹是腰！腰上疼！”他声音大了，“你连我爹什么病都记不住，还当什么医生！”
“我从来没记住过。”沈闻说，“是你自己，三天换了三个爹的病。第一天胃，第二天心，今天腰。关师傅，你爹到底是哪儿疼，你先想好了再来问。”
关师傅的脸僵在半空，随即嘿嘿两声，把奶茶往他手里塞：“年轻人记性好，是我说岔了，说岔了。”
“奶茶我不要。”沈闻绕开他，“你爹的病，找他主管医生。没有主管医生，就先有爹，再谈病。”
关师傅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奶茶在手里捏出了响。他到底没发作，嘿嘿两声，退了半步，撂下一句：“沈医生，做人呢，留一线，好相见。”
“我不留线。”沈闻说，“我留病历。”
他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。
下午，他去了姜黎的办公室。
姜黎正在写台账，见他进来，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格，没说话，意思是坐。
“有个人，三天问了我三回。”沈闻说，“我把时间、地点、他的原话，都记下来了。你收着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成四折。姜黎展开，扫了两行，眉毛动了一下。纸上条目清楚：周二早七点四十，食堂；原话。周三早八点一刻，电梯口；原话。周四午间十二点半，住院部后门；原话。每一条后面，还缀着他自己的答话，一字不差。
“你连他原话都背下来了。”
“话柄不能留，别人的话柄可以记。”沈闻说，“他要的是我开口。我开口一个字，他就有一个字的把柄。”
姜黎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，看得比第一遍慢。看完，她提笔在纸上圈了三处：三天三处，全在没监控的地方——食堂角落、电梯口、后门林荫道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是个局。”她说，“好。那为什么挑你？”
沈闻没答。
“我替你答。”姜黎把笔搁下，“你现在有点小名气，病人信，网上传。可你又是规培，没职称，没靠山，出了事一撸到底。一句话总结，有名声，没保护。捏这种软柿子，成本最低。”
“还有个原因。”沈闻说，“我拦过人。想证明‘沈闻看病不靠谱’的人，需要一个我张嘴的录音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字不给。”
“是。”
姜黎把纸折起来，收进抽屉，压在台账底下。“那就让它一直是三个字，是，不是，查。你最近，下班别走小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补了一句，“录音这种东西，单方面偷录，法庭上未必作数。但他不要法庭，他要的是传出去。”
傍晚下了班，沈闻从住院部后门出来，走楼梯下负一层。楼梯拐角，两个男人靠着窗台抽烟，烟雾在斜阳里飘。劣烟，辛辣里混着一股糖精的甜腻，被穿堂风推着，先一步下了楼。一个低着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今天这段，掐头去尾，还有四十秒。”看手机的说，“再钓一天，够本了。”
另一个弹了弹烟灰：“那个姓沈的，嘴太紧。”
“嘴再紧，架不住咱们腿勤。”
沈闻的脚步没停，一层一层往下走。皮鞋声在楼梯间里回响，稳得像敲戥子。经过拐角的时候，烟雾从肩膀边擦过去，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在心里把“够本了”三个字过了一遍。钓鱼的人以为鱼不动，是没看见钩。其实鱼看见了，鱼在等收线的那只手。
回到更衣室，他把明天要穿的白大褂口袋又检查了一遍。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口袋越空，心越有底。
秋风从负一层的过道穿堂而过，吹得他袖口卷起的地方发凉。
他推开楼门，汇进暮色里。
举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