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，门诊大厅人流最密的时辰。
挂号机前排成蛇形，分诊台被围了两层。沈闻刚把一摞病历送回诊区，走廊口忽然炸开一片。
“让让！都让让！”
关师傅架着一个老头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诊区。老头穿着旧棉马甲，弓着腰，一只手死死顶着腰眼，疼得脸上全是汗。身后呼啦啦跟了四五个人，有人举着手机，横着举，镜头一直对着诊区的方向。
“神医！可算逮着你了！”关师傅一嗓子把整条走廊喊静了，“你给我爹看看！”
沈闻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“礼拜二我就求你看一眼，你说让找主管医生！”关师傅嗓门越来越亮，“现在人疼成这样了！规培生把人耽误了！大伙儿给评评理——”
“哎呦，这腰，直不起来了！”
“老头子你撑住啊！”
老头配合地往下坠，被关师傅一把架住，牙缝里嘶着凉气，演得声情并茂。有人往这边挤，有人踮脚，举着手机的四五个人散成一个半圆，把诊区口围出一块空场，像一台提前搭好的戏台。
起哄声一片。手机举得更横了。
按他们的算盘，这时候他该凑过去，搭脉，问诊，开方。只要他的手搭上那老人的手腕，一场“非法行医”就齐活了。
沈闻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，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他没病。”
走廊静了一拍，随即炸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关师傅跳起来，“我爹疼得直不起腰，你说没病？！”
“疼是演的。”沈闻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，“人身上有什么病，我知道。他身上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啧，口气不小。”人群里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小声嘀咕，“上回那个夹层，不也是他说的？”
“上回是蒙的！这回看走眼了吧！”
“到底蒙没蒙，”旁边有人接话，“看下文。”
“你听听！大伙儿听听！”关师傅冲人群摊开手，声音都劈了，“看病靠嘴说没有就没有！放着我们老爷子疼在这儿！我今天就让你给个说法！”
“要说法，行。”沈闻抬手，朝分诊台那边，声音稳稳地传过去，“请保安过来，作个证。第一，我没碰过这位老人一根手指。第二，量个血压，做个心电图，仪器说了算。”
保安老周小跑着过来了，站定，点头：“他从进门就没碰过老爷子，我看着的，三步远。”
护士推来轮椅和监护仪。老人被扶着坐下，袖带绑上，电极贴上。走廊里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。
仪器滴滴地响，大厅忽然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在远处吐纸。
数值一排一排跳出来：血压正常，心率齐，血氧满格。心电图打出来，值班医生扫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患者，再扫一遍图纸：“没有阳性发现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关师傅脸涨红了，“他疼了一路了！”
“你爹一路都‘疼’。”沈闻看着他，“疼得能自己从门诊大门一路走进来，疼得上楼梯不用扶，疼得袖子口一点汗渍都没有。现在大冷的天，他里头的秋衣，是干的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。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，白得比装疼的时候还难看。
分诊台边，周二当过班的曾医生一直站在那儿。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，又挂回去，摘了两次。周二夜里那个被他挥出值班室的“烂苹果味”，此刻顺着这满走廊的议论声，一句一句，全还给他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回了值班室，背影比平时矮了半寸。
“再说第二样。”沈闻往前半步。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，像把那枚看不见的镜子又擦了一遍。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棉马甲上，“大爷，你兜里的药包，给我看一下。”
老头下意识去捂口袋。
“别碰！”沈闻对保安说，“他自己掏。掏出来的东西，大家闻闻，看看。”
老人哆哆嗦嗦把药包掏出来，土黄纸壳，草绳捆着，边角磨得起了毛——是吃过的，不是道具。纸包一开，一股哈喇味漫出来，前排有人捂了鼻子。
“颐生馆的功德药包。”沈闻说，“这批药是坏的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。大爷，你吃这个多久了？”
老人的嘴哆嗦着，看关师傅，又看地上：“俩、俩月……他们说，吃了腰就不疼了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他们说，这药比医院的好。我孙子的学费，都在这上头了……”
哄一声，人群里的议论变了味。有骂的，有叹气的。抱孩子的妇女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，往前挤了半步，想看看那药包到底长什么样——她家老头子，上礼拜刚从那个馆子里拎回来两包。
“腰疼吃药吃到直不起腰，还要人来演。”沈闻直起身，看向关师傅，“关师傅，你爹到底有没有腰疼的病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他兜里的药，你们心里更有数。”
“血口喷人！”关师傅往后退，“药是他自己买的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！”
“有关系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插进来。姜黎分开人群走进来，白大褂口袋里的马克笔拔了帽，另一只手里是一份文件袋。
她把文件袋在诊台上摊开，一样一样往外拿，动作不快，每放一样，都像往秤上放一个砝码。检验报告，三份快检单，购买小票，还有那本硬皮登记本。
“三批药，三个批次，同一个经销商。”她把检验报告拍开，举给四面的人看，“违规添加化学成分，油脂氧化酸败超标。报告在这儿，市场监管昨天已经受理。”
她又扬起另一沓纸：“还有。周二到周四，这位关师傅，三次冒充病人家属，在三个没有监控的地方诱导沈闻医生下诊断。时间、地点、原话，我们都记着。”
关师傅的脸彻底没了颜色。
“录了吗？”姜黎看着他，忽然问，“你们那个东西，录上了吗？正好，作证用——他三次要我同事开方，我同事三次让他去找主管医生。全程录音，比你那个完整。”
人群哄一声笑开了。举手机的那几个，悄悄把手机放了下去。
关师傅还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他看看左右，看看那张被翻开的记录纸，看看监护仪，最后一屁股坐在走廊的连椅上，像被抽掉了筋。
辖区民警是接了市场监督转来的举报顺路到的，两分钟就到了现场。程序走得很快：老人去医院作风湿和胃镜检查，检查费由关师傅垫付；关师傅和举手机的几个人，因涉嫌寻衅滋事和诈骗，带所里配合调查。老头被搀起来的时候，忽然回头，冲着沈闻张了张嘴。
“去查病。”沈闻对他说，“查出来，该吃药吃药。别再吃那个药包了。”
老头“哎”了一声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被搀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人被带走，大厅的议论声一层一层散开。有人还在往回看，有人已经开始排号。
分诊台的小陈护士把刚挂号的一位老人扶起来，回头，当着走廊里一片人，脆脆地喊了一声：
“沈医生，三号诊室的病人到了！”
沈闻脚步顿了半拍。
“来了。”
这是这栋楼里，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。
排队的人群里有人接话：“就该叫沈医生！人家那个看法，比专家号实在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天拦心梗的也是他。”
“什么心梗，是夹层！我跟你说过八遍了！”
窃窃的议论像涨潮，一句一句，全朝着他来的方向。沈闻把白大褂的下摆抻平，往三号诊室走。步子还是贴着墙根的步子，只是墙根的光，今天比哪天都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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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诊区消停下来。姜黎把文件袋收好，走到他跟前，压低声音。
“药包批号我顺过了。”她说，“供货那头，不止一家养生馆。”
窗外的秋阳正好，照在她白大褂口袋那支马克笔上。沈闻看着那支笔，点了点头。
线，往更深处去了。
沈闻应了一声，转身回了诊室。桌上还摆着上午没看完的病历，他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第一行字。走廊里叫号的电子音一声接一声，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，又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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