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一，天阴着。
周一早上，科室里的风向有点不一样。食堂打饭的师傅多给他舀了半勺卤子，说小伙子吃多点；电梯里有人主动替他按了楼层；他桌上多了一袋没拆封的桃酥，压着一张便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：住院部十床家属谢。
上周五那场事，传得比他想的还快，还远。
姜黎的工位上，笔记本电脑开着一个扫描件，市场监管的协查回函。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格，沈闻站着看完最后一页。
回函不长。药包三个批次的流向，一路追到头，收在一张供货单上。供货单的抬头是一行公司全称，中间嵌着两个字：泰坤。
“泰坤医药。”姜黎点着那行字，“正经企业。中成药，做了十几年，电视上打过广告，年报都查得到。它名下有个健康产业子公司，经营范围里有‘农产品初加工’和‘中药材购销’。功德药包，就是从这个子公司走的货。”
“正经企业，卖坏药？”
“正经企业卖的是正经药。”姜黎把页面往下滚，“坏药是子公司出的，发票、账目、质检，全在子公司转一圈。出了事，切割得干干净净。这叫防火墙。”
她又调出另一页，企业注册信息，指甲在“成立日期”一栏敲了敲。
“再看这个。子公司注册时间，养生馆开业前一个月。”
沈闻看着那个日期，慢慢明白了：“先有货，后有店。”
“或者说，先有局，再养的店。”姜黎把页面并排摆好，“一个成熟企业，提前一个月为一家养生馆注册子公司。你说，是他们供着养生馆，还是养生馆替谁探路？”
“探什么路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黎把两个问号并排抄在台账上，“但是探路的狗，后面一定有人牵着。这一页，先记着。”
沈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泰坤。他没听过。像在哪儿见过，又想不起来。多半是电视广告里听来的，那些耳熟能详的药名中间，混着这么两个字，不留心就滑过去了。
“卖药的，供着卖假药的。”他说，“图什么？”
“图什么，我也想知道。”姜黎把这个问题抄在台账上，字迹工整，后面画了个顶大的问号，“台账记下了。答案还没长出来。”
“长出来之前呢？”
“长出来之前，”姜黎合上电脑，“谁都别打草。这条线比我们俩能啃的粗，啃不动的时候，绕着走。”
案件的收尾倒是利索。养生馆停业整顿，红马甲的姑娘换了家店做美容，登记册被市场监管调走。据拉货的师傅说，光功德药包就拉走了四十多箱，箱子摞在小货车上，比拉走的成药还多。消息传回病区，有老人抱着没吃完的药包来问还能不能吃，护士站一遍一遍劝，劝到嗓子哑。
云鹤老师没找着人，馆里说是外地出差，手机关机。姜黎去现场看过一回，回来说，讲台还在，锦旗墙还在，讲台边的架子上，蹲着一只鸟笼。
笼门开着，笼里没有鸟。食罐是满的。
“大师养的斑鸠。”姜黎说，“飞了。”
“食罐还是满的。”
“嗯。”姜黎点头，“着急走的人，不喂食。喂了食的，是想回来的。”
---
医务科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。还是那间小会议室，还是万干事，还是那张约谈记录表。
沈闻进门的时候，万干事头一回给他倒了杯水。桌上那盒上回没人动的茶叶，标签翻过来朝着外了。
“这次约谈，是例行记录。”万干事把表格推过来，上面只有短短两行：某月某日，门诊大厅突发事件处置，配合调查，“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沈闻签了。
万干事把表格收起来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半晌，他说：“上次是有人递话。这次没人递话。你自己品品这里头的区别。”
“品不出。”
“品不出就品不出吧。”万干事端起自己那杯茶，抿了一口，“上礼拜配合调查，那伙人为了立功，什么竹筒倒豆子的事都干得出来。有些手，现在自己都顾不上往外伸了。”他把杯子放下，“我这么说，你能听懂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就好。”万干事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收住了，“上头有人问我，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又惹事了。我说，不是惹事，是惹的事自己找上他。人证物证程序，一样不缺，医院认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低：“你要真拦住了人命，医院认这个。但是小沈，认是认，不等于纵。下不为例。”
“下不为例。”沈闻站起来，“下次我争取，还是不越界。”
万干事被他噎了一下，摆摆手让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听见身后补了半句，轻得像自言自语：“……跟你爹一个倔样。”
---
走廊里，冯庚迎面走来。
白大褂第二颗扣子还是错位的，手里捏着一份介入申请单，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病历的进修医生。往常这种时候，冯庚的眼镜片会擦着墙走，眼皮都不抬。今天他放缓了脚步，回头吩咐两个进修的先走。
冯庚摘下眼镜，哈了口气，用衣角慢慢擦了擦，重新架回鼻梁上。
“沈闻。”
“冯主任。”
冯庚看了他两秒，下巴抬了半寸，又落回去。
“那天晚上，我把原始记录调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心电图两份，血压四遍，我看了三遍。双臂的差，是真的。教科书上没有那一页。”
他停了停，像把每个字都过了秤。
“夹层那例，教科书上写得没错。但你也没错。”
说完他背着手走了，走到走廊拐角，脚步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标本，下周让小吴接着给你送。送你手上，是让我放心的意思。”
沈闻站在原地。这句“你也没错”，从冯庚嘴里出来，字数不多，分量不轻。他听得出来，这已经是这位主任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
拐角那边，两个进修医生探出半个头，张望了一眼，又飞快缩了回去。冯主任站住跟人说话，这比教科书上的罕见病例还稀奇。
沈闻朝护理站走去。下午还有两趟标本要送，他把步子放得跟平常一样，不快，不慢。
---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沈闻就着咸菜喝了碗粥，把手札从帆布包里取出来，翻到最后几页空白。翻页的时候，那道折过极小的角的地方，又从指腹底下过了一遍。
他把供货单的抬头抄在空白页上：公司全称，子公司全称，一行一行，学的是父亲的体例，竖行，断句极短。页眉照着父亲的格式，记了年月，记了地名“锦绣巷”，末尾留了“病目”一栏。他想了想，在病目一栏写下两个小字：
假药。
抄完，他在页脚添了一句：
“卖药者，供假药。其味也哈喇，其利也黑心。”
笔尖在“黑心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父亲的手札里，医案后头从来不写人心，只写病。一字一字都是药、症、转归，骂人的话，一个也没有。
他想了想，把“其利也黑心”划掉，改成五个字：
“其利也，不明。”
不明，就查。查明了，再落字。这是父亲教的规矩：笔比嘴严。
他合上手札，压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，夜里也没亮过。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，跑了。
举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