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考试日,上午九点,太阳刚把操场晒出一层薄薄的暑气。
王君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。
他没跟C班的人待在一起,而是独自站在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真锅昨晚塞给他的情报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B班那边的动静:一之濑帆波把本班参赛代表叫去说了十分钟的话,柴田飒昨晚九点就睡了,据说还做了半小时拉伸。
王君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,看着对面看台上已经开始挂横幅、摆应援棒的B班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B班,人数中等,成绩中等,综评全校第二,但他们在原作里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特点:团结,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团结。一之濑帆波那种阳光型领袖,能把全班拧成一股绳。跟这种班打体能对决,C班从纸面上看,输定了。
大哥!石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伊吹来了!就在下面热身!
她状态怎么样?
石崎挠了挠头:……她把外套一脱,露出里面的弹力背心,然后围着操场跑了三圈当热身,一句话没跟别人说。
那就是没事。王君点点头,B班那边上场的是谁,确认了吗?
确认了,柴田飒!石崎的声音有点虚,就是那个……田径部正选,跑一百米能跑进十秒五的那个。大哥,这不完蛋了吗?
十秒五。王君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操场另一头正从容热身的B班众人身上,你知道十秒五意味着什么吗?
意味着咱们输定了?
意味着,三公里越野里,他有优势的只有前八百米。
王君把手机收起来,长距离这种东西,拼到最后拼的是意志力。而意志力这种东西——
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那个正把束发带**的瘦小身影:
B班那帮优等生,见过什么真正的意志力?
九点四十分,裁判准时宣读规则。
第二场,C班对B班。项目:体能对抗,三公里障碍越野。裁判举起手,全程设置三个障碍点:一、两百公斤拉力绳;二、四米攀爬网;三、五十公斤负重前行五百米。全程录像计时,用时短者胜。
话音落下,B班看台爆发出整齐的加油声,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C班这边,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,喊了两声就没了下文,剩下的一半人还押了对面的注。
各就各位。
起跑线前,伊吹澪和柴田飒并排站着。
柴田飒个子高,腿长,跑姿标准得像教科书,还很有风度地朝伊吹点了点头:伊吹同学,请多指教。不过我跑了六年田径,你最好全力以赴。
伊吹澪没理他。
她低头把鞋带又**了一遍,然后直起身,目光越过柴田的肩头,落在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——那里站着一个人,正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报着什么。
龙园。
那个家伙昨天只对她说了一句话:明天你赢了,C班没人能管你。输了,你听我的。
就这一句。没有战术,没有鼓励,连加油两个字都没有。
伊吹澪收回目光,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有点发涩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主一个那般令人火大的家伙去拼命。
她只知道,这是她这三年以来,第一次有人认真问她你想不想赢,而不是你给我赢。
砰——
发令枪响了。
前四百米,差距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拉开了。
柴田飒起跑干脆利落,步幅大,步频稳,四百米跑完,已经领先伊吹十米开外。B班看台上欢呼声一片,还有人拿着手机录视频。
四百米到八百米,差距维持在八米左右。
柴田飒回头看了一眼,伊吹咬着牙,速度提不上去,但也没有被甩得更远的迹象。
她跟不上我。柴田飒在心里判断,第一障碍点就会把我的优势……
第一个障碍点到了。
两百公斤拉力绳,把一段嵌在铁桩上的粗绳,从一端拉到另一端,中间经过一道阻力滑轮。
柴田飒用田径出身的力量拽绳,绳子以稳定的速度移动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:这个阻力比看起来大得多,手滑了两下。
紧跟着,他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低吼。
伊吹澪冲上来,两只手死死攥住绳尾,身体向后一坠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——绳索在她手里发出嘎嘎的摩擦声,速度几乎比柴田快了一倍。
柴田愣了一下,就这一下,伊吹已经拽完了一半。
这……B班看台上的欢呼声矮了半截。
两百公斤拉力,对这个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的女生来说,靠的是整整一组的背阔肌和训练痕迹明显的肩膀——她不是什么田径选手,她是打架打出根基的C班刺头。
王君在看台上,看着这一幕,慢慢把手机放下,嘴里嘀咕了一句:
看,这就是我说的意志力……不对,这玩意儿叫爆发力。回头得给她加个耐力训练计划。
第一个障碍点过后,伊吹反超,领先柴田三米。
第二个障碍点,四米攀爬网。
柴田毕竟常年运动,攀爬也是强项,三两下翻到顶又滑下来,动作干净。
伊吹翻网的动作谈不上好看,甚至有点野——她几乎是用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扔过去的方式完成了跨越,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蹲,又抢出半个身位。
领先扩大到了五米。
但第三个障碍点出现了问题。
五十公斤负重,前行五百米——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背上负重包。
柴田的步伐依旧平稳,负重对常年进行核心训练的田径选手来说,只是一次习惯性加练。
伊吹的脚步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。
她的呼吸乱了。前两段消耗太大,拉力绳那一段透支了太多力气,现在每迈一步,鞋底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印子。
五百米、四百米、三百米……
距离在缩短。
柴田追了上来,两人并排,然后柴田越过去,重新领先。
B班看台的欢呼声重新响起来,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响。
伊吹同学,很厉害。柴田跑过她身旁时,微微侧头,但我这六年,也不是白练的。
伊吹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地面,看着自己两腿之间不断变化的影子,脑子里闪过两句话。
一句是龙园说的:你想不想让A班那帮人,为那句话付出代价?
另一句是昨天下午,是真锅在走廊里跟人说话时,被她无意听见的——龙园大哥说了,明天伊吹要是输了,以后C班就没她位置了。(这句话是真锅自己添油加醋编的,但伊吹不知道。)
她咬着牙,把负重包往上颠了颠,看了一眼终点线——还有四百米。
B班的加油声像浪一样拍过来。
那和她没关系。
她只是想起自己这三年在这所学校,被人叫过太多种名字:不良少女、打架狂、龙园的狗腿子、C班的疯丫头……
没有一个人叫过她的名字。
只有昨天,那个讨厌的金发混蛋,认认真真地问她:伊吹,你想不想赢?
……想。
四百米,最后一段。
伊吹澪没有加速。她只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了,踩得再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负重包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沙地上留下两串越来越密的脚印。
柴田飒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他回过头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个女生咬着牙,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,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——她已经不是在跑了,她是在用全身的力气,把自己往终点线那边扔。
加油啊伊吹——!
人群里,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嗓子。是石崎的声音,破音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C班那十几个人的声音,第一次整齐地连成一片。
伊吹!伊吹!伊吹!
终点线。
十米,五米,两米——
伊吹澪和柴田飒几乎同时撞线。
裁判按下秒表,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,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:
C班,伊吹澪……领先零点八秒。C班,胜。
看台上静了一秒。
然后,C班那边爆发出一阵炸雷似的欢呼,石崎直接从看台翻了下来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B班那边安静下来,横幅晃了两下,慢慢放下了。
伊吹澪跪在终点线前,双手撑着地面,剧烈地喘着气。汗水掉在沙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见王君蹲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,神情平静得像刚开完一场例会的项目经理。
喝水。
他说,顺带一提——你赢了,我不欠你什么了。以后你自由了,C班没人能管你。
伊吹澪接过水,没喝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:……你昨天说的那个,作数吗?
哪个?
输了听你的,赢了没人管我。
作数。王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
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说话算话。你赢了,我不多管你。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不过明天早上七点,操场,你自己来。给你递了训练计划,还有新活。来不来随你。
伊吹澪握着水瓶,没说话,也没把水瓶还给他。
王君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:
龙园同学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一之濑帆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笑容温和,额角还带着细细的汗珠,但她看起来很坦荡,一点也看不出刚输掉一场考试的沮丧:
你们班的伊吹同学真的很厉害。我为她鼓掌——虽然输的是我们B班,但能看到这样的比赛,我觉得很值。
她顿了顿,歪了歪头,用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接着说:
不过龙园同学,我总觉得……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?
周围的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石崎的笑容僵在脸上,不远处还没散完的B班学生也看了过来。
王君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,然后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、龙园式的、痞里痞气的笑:
不一样?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一之濑班长,你要是想找不一样的东西——要不要我现场给你复刻一下以前的龙园?我正好这两天有点手痒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遍。
一之濑帆波怔了一下,随即噗地笑了出来,摆了摆手:算啦算啦,是我说错话。龙园同学还是那个龙园同学。
她转身,朝B班那边走去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王君一眼。
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,但很快就被她收进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里。
王君目送她走远,脸上还挂着那个痞笑,直到转上楼梯,进了无人的拐角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社畜的直觉告诉他:那个女生,比看上去的麻烦得多。
一之濑帆波——原作里的B班班长,阳光、坦率、人缘极好的优等生。
但王君记得很清楚,在原作里,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人,其实拥有全校最敏锐的直觉之一。
看来打C班主意的聪明人,不止A班一个了。他嘀咕了一句,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当晚,对战表第三场的结果贴了出来,还是那张熟悉的A4纸,字迹端正:
第三场:C班对D班。项目——[策略对决]。
王君站在公告栏前,盯着策略对决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D班。
绫小路清隆。
终于轮到正主了。他轻轻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,朝教学楼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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