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婚”两个字,像一块巨石,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。
整个宴会厅,彻底炸开了锅。
宾客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,纷纷交头接耳,议论声、抽气声此起彼伏。
“天哪,这是怎么回事?则远他……”
“刚才那录音里的女人是谁?什么稿子、什么她家的钱?”
“我就说嘛,好端端的,怎么忽然要退婚……”
“啧,陆则远看着一表人才,原来是这种人?”
那些原本冲着陆则远面子来的生意伙伴,此刻看他的眼神,都变了。有几个已经下意识地,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要和他划清界限。
靠门那桌,我家一个远房舅舅先没忍住,“嚯”了一声,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我说这酒喝着怎么不对劲。”旁边我舅妈赶紧拽他袖子。可他这话一出,周围几桌的眼神,全活泛了。亲戚就是这样,平日再客气,真遇上事,谁也不乐意自家的钱、自家的孩子,平白叫人当傻子耍。
我站在台上,冷眼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这就受不了了吗?
前世我被他们扣上“抄袭”的帽子,被千夫所指、身败名裂的时候,可比这难堪一百倍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,是陆母。
她“腾”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尖着嗓子,指着我,脸色因为气急败坏而扭曲:“顾晚柠!你胡说八道什么!这段录音是假的!是你伪造的!则远那么好的孩子,对你那么真心,你就是这么糟蹋他的?!”
她几步冲上台,护在陆则远身前,倒打一耙,声音尖利地朝台下喊:“大家别信她!我看她是临近婚期,不知道犯了什么病,或者……是攀上了什么更高的高枝,看不上我们则远了,故意编排出这些话来恶心人!”
“我们陆家,可真是好心没好报!”她拍着大腿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,“当初要不是则远坚持,我们还不乐意这门亲事呢!一个抛头露面、整天跟珠宝打交道的女人,谁知道……”
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陆则远拉住她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到底比陆母沉得住气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头看向我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、却又暗含威胁的意味:
“晚柠,别闹了。这么多长辈在场,有什么话,我们私下说,好不好?你这样,对你、对我,都没有好处。”
他盯着我,眼神阴冷:“你把录音关了,跟大家说,这是个误会。我们…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事到如今,他还想让我,替他圆这个场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笑。
“误会?”我轻轻重复,摇了摇头,“陆则远,录音是不是误会,你心里,比谁都清楚。”
我不再理他,举起话筒,面向台下所有宾客,声音清晰而平静:
“各位长辈,各位朋友。今天打扰大家,是我顾晚柠的不是。但有些话,我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“我顾晚柠,与陆则远,解除婚约。”
“这半年多,我为他的公司,免费做了多少设计,帮他拿下了多少订单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我爸妈为了支持他的‘事业’,先后借给他、投给他多少钱,每一笔,都有转账记录。”
我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陆父陆母:“这些钱,是我爸妈一辈子的血汗。既然婚事作罢,那么,请陆家,在一个月内,连本带利,全部归还。至于我为他公司做的那些设计,从今天起,陆家一个,都不许再用。否则,咱们法院见。”
我一番话,条理分明,掷地有声。
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又嗡嗡地响成一片。这一回,议论的方向变了,好几道目光,已经不动声色地往陆父那只一直攥着茶杯的手上瞟。
我爸妈这时,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我父亲先站起身。一向温和的他,此刻脸色铁青,却还是坚定地走到台边,朝我伸出手——那是一双我从小看到大的手,手背上横七竖八,全是旧烫伤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硬茧。
“晚柠,下来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却很稳,“有爸妈在,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女儿。”
我妈紧跟着起身,眼圈通红,却一直没掉泪。她走到台边,仰头看我,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口,转头看向满堂宾客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:“我们老顾家的女儿,是金尊玉贵养大的,不是给人家当使唤、当幌子的。这婚,退得好。”
这话落地,我家亲戚那几桌,竟有人低声叫了句好。陆母脸上的肉抖了抖,想还嘴,目光扫过那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我鼻子一酸,走过去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
有家人在身后撑腰,我什么都不怕。
陆母见状,还想撒泼,却被陆父一把拉住。
陆父老谋深算,他看了看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,又看了看我父女、母女,再看看自己那个脸色阴沉的儿子,心里那杆秤,已经掂量得清清楚楚。
今天这亏,陆家,怕是吃定了。
可他到底不甘心,阴沉地盯着我:“顾晚柠,你可想清楚了。话一出口,就没有回头路。得罪了我们陆家,你以为,你在这个行业,还能混得下去?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台下立刻静了几分。生意场上的人最会听这种话,好几个人的目光在我和陆父之间来回转,掂量着,犹豫着,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这酒还要不要喝完、这场喜事还要不要认。陆父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他压不住真正的大人物,可他赌我一个小姑娘,担不起“被陆家封杀”这四个字。
也是前世,我退婚后,陆则远对我做过的事——他动用所有关系,在行业内封杀我,让我处处碰壁、举步维艰。工作室开一家黄一家,原料商不肯赊账,工厂不肯接单,连我拿去参赛的稿子,都能在初审那关,莫名其妙地消失。
可那是前世。
前世我一个人。今天,我身后站着我爸我妈。更何况——
我正要开口回击。
一道清冷低沉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,忽然从宴会厅门口的方向,不疾不徐地,传了过来。
“哦?”
“我倒想听听,”
那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。可奇怪的是,它一出来,满屋子的嗡嗡声,像被人按下了半截,齐刷刷地矮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,循声望去。
宴会厅大门敞开着。
霍砚辞就站在门口,一身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,身后跟着几名助理。他显然是刚到,又或者,是特意而来。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,穿过自动让开一条道的人群,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的目光,淡淡扫过台上的陆家人,最后,落在了我身上。
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,看不出情绪。
只见他薄唇微勾,一字一句,声音清冷,却字字清晰,传遍整个宴会厅——
“在这个行业,能不能混得下去……”
他走到台前,停下脚步,抬眼,居高临下地,看向脸色骤变的陆父。
“什么时候,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轮到一个靠未婚妻的设计,才能勉强撑场面的小公司,说了算?”
此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靠门那几桌,已经有人倒抽一口凉气。做珠宝这行的,谁不知道霍砚辞三个字的斤两?平日里想递一张名片都递不进去的人,今天亲口撂下这么一句话。这哪里是替一个小姑娘出头,这是当着满场人的面,给陆家那点面子,盖了个清清楚楚的戳。
陆父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,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,难看至极。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方才那副“在这个行业我说了算”的架势,此刻全瘪了回去,攥着茶杯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鼓着。
霍砚辞是谁?
那是站在这个行业顶端的人。他一句话的分量,比陆家所有人加起来,都要重得多。他今天当众说出这样的话,无异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——顾晚柠,我霍砚辞,保了。
陆则远死死地盯着霍砚辞,又看看站在他身侧、神色平静的我,眼神剧烈变幻,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他下意识往前半步,像还想说点什么补救。可霍砚辞连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抬。那点彻底的无视,比骂他一顿,还要让人难堪。陆则远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台下的风向,已经彻底转了。方才还在观望的几位生意伙伴,这会儿看陆则远的眼神,已经带上了几分疏远的客气,像是在心里,提前把这个人,从合作名单上挪开了位置。
而我,也有些意外地,看向霍砚辞。
我没想到,他会来。
更没想到,他会在这样的时刻,当众替我,说出这句话。
隔着几步的距离,他恰好侧过头,与我目光相接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极快地,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快得,像我的错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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