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得很快。
霍砚辞是个高效得近乎冷酷的人。当天下午,他的法务团队就按我们谈好的条件,拟好了正式协议,一式四份,连未来品牌独立那一条,都单列一款,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逐条看过。做设计的人,对线条敏感;那天我才发现,好合同也像好设计——每一条,都在它该在的位置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
确认无误,我签下名字。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我心里很明白:从今天起,我再也不是那个依附在陆则远身边、被他哄着骗着的顾晚柠了。
我有了自己的战场。
上辈子,我把自己的战场,拱手让人,还以为,那叫爱情。
哪怕它现在,还只是一纸合同、一个承诺,和一个月后那场决定命运的考验。
……
签完字,霍砚辞没给我喘息的工夫,直接带我下楼。
去看看,你的地方。
那是霍氏大厦中高层的一整层,朝南,落地窗前,一整天都铺着阳光。门一推开,我愣在原地。
宽大的胡桃木设计台,台灯是专业的色温分级灯;制图仪器、数显卡尺、宝石显微镜、3D建模的电脑,一字排开;里面甚至隔出了一间小型工坊——注蜡机、铸金炉、抛光机,一应俱全。
原料柜分门别类:鸽血红的宝石裸石、不同色号的K金、镶嵌用的碎钻,连各型号的焊片、执模用的锉刀,都备齐了。
墙角还立着一台我只在资料里见过的数控镶石机,旁边,却照样摆着一排手用的钨钢针。我懂这个意思——机器快,可最细的活,最后,还是得靠人的手。
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宝石镊子按尖头粗细排好,连每种金属的退火温度表,都用塑封卡,压在台板下。备这些东西的人,是真的懂行,不是拿钱,摆样子。
我慢慢走进去,指尖掠过冰凉的台面,心里,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恍惚。
前世我走到这一步,用了将近十年。十年里吃过多少苦、受过多少白眼、被多少人刁难打压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而这一世,因为他一句话,我几乎,一步登天。
怎么,不满意?霍砚辞的声音,在身后响起来。
我转过身。他站在门口,手插在裤袋里,姿态闲散,目光却落在我脸上。
不是。我摇头,由衷地说,很好,比我想的,还好。谢谢霍总。
不用谢。他走进来,语气平淡,这是投资。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给你最好的条件,是因为我相信,你能给出最好的回报。
他在我面前站定,目光锐利:顾晚柠,机会给你了,平台给你了。一个月后的年度发布会,我要看到一件,能让所有人闭嘴、能让霍氏高定线一战成名的作品。
我不接受平庸。他一字一句,你明白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退。
我明白。
我环视这间倾注了我全部期待的工作室,再看回他,一字一句,立下军令状:
霍总,一个月后,我会给你一件作品。它不会让你失望,更不会让霍氏失望。我语气笃定,我要它,不仅惊艳这一场发布会,还要让整个珠宝行业,都记住顾晚柠三个字。
还有,我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,我不要那种,靠霍氏的牌子,抬起来的惊艳。发布会之后,哪怕有人把霍氏两个字遮上,这件东西,照样,立得住。
霍砚辞深深看了我几秒。那双黑眸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、灼热的光。
好。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像某种承诺,我等着。
……
送走他,偌大的工作室,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走到落地窗前,往下看了一眼。楼很高,底下的车,流成一条线。前世,我在陆则远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,也常这样看窗外——那时候,我以为自己看的是风景,其实,看的是牢笼。
手抚过冰凉的玻璃,我在心里,又把这个月的日程,排了一遍:前十天,出完整的设计稿和工艺方案;中间十天,盯主石切磨、试镶口;最后十天,成品、调整、再调整。一天,都不能松。
军令状这东西,立给别人看是假的,立给自己,才是真的。
我没急着动笔。我在设计台前坐下,从包里,拿出一个小笔记本。
上面是我重生这几天,凭着前世记忆,一点点整理出来的东西——陆则远公司早期的资金来路,他发家过程中,那些不为人知、甚至可能违法的蛛丝马迹。
复仇,不能只凭恨意。要扳倒他,就得先看懂他,找到他最致命的那块软肋。
前世,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几年内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,靠的绝不只是我的设计。他的第一桶金、他早期几笔关键的注资,背后都透着蹊跷。那时候的我被爱情蒙着眼,从不过问他的生意,还天真地以为,那是他辛苦打拼出来的。
现在回头看,我蠢得无可救药。
我翻开本子,目光沉静,在其中一页,写下几个时间节点:公司注册当月,一笔验资款在账户里停留了不到四十八小时,就原路转走;第二年,两笔来路不明的过桥资金,帮他拿下了第一个商场柜台;第三年,一家空壳公司,以品牌咨询费的名义,从他账上划走过一大笔钱。
这些,都还只是记忆里的线头。要变成能钉死他的证据,得靠合法的手,去查。
我约了沈律师。
沈律师,是我退婚后第一时间委托的法律顾问,话不多,问案的角度却很刁。听完我的诉求,他只说了一句:顾小姐,私人不能查银行流水,那是违法的。但合法的路,有。
他给我列了三条:第一,先打民间借贷的官司,要求陆家归还我爸妈的钱,诉讼一立案,就可以申请法院,调取陆则远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;第二,查工商内档,验资、股权变更、历次注资,都是公开可查的;第三,那家空壳公司就算已经注销,税务和清算记录,也照样跑不掉。
你要的东西,他把清单推给我,不用偷,不用抢,让对方自己的账,开口说话。
他又提醒了一句:告他,不是为了一口气,是为了把水搅浑。一个老板,最怕的不是赔钱,是审计、是银行抽贷。只要账户里那笔钱,被法院按在台面上,他后面那些见不得光的债主,会自己找上门。
还有,他看我一眼,起诉之前,先申请财产保全,把他名下能动的账户、股权,冻一部分。动作要快,最好是早上递申请,中午,就让他知道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——让一个习惯了拿钱开路的人,忽然发现钱动不了,那种慌,比任何辱骂,都狠。
我捏着那张清单,心里,一点点踏实下来。
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是喊得最大声的那句,而是早就埋好、只等他自己走过来的那一步。
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,我把笔记本锁进抽屉,打开了设计灯。
复仇的事,交给时间,交给沈律师;眼前这一个月,我得先把那件压轴作品,从脑子里,请出来。
台灯下,我铺开一张新的卡纸,没有先画线,先写了三个词:留白、生长、东方。
东方美学,最忌把东方两个字,写在脸上。堆龙凤、堆祥云,那是贴标签。我要的,是一眼看上去,就有一股安静的气——像宋人小品里,大片空白处,那一枝斜斜伸出来的花。
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我在纸的正中,轻轻落下,第一笔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这层楼的灯,亮到很晚。我没觉得累,只觉得,踏实——这种为自己,一笔一笔,垒东西的感觉,前世,我从来,没有尝过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我抬头:请进。
门推开,是霍砚辞那位助理。她手里拿着一张纸,神色有些古怪:顾小姐,刚收到的……一个消息。霍总让我,转告您一声。
我接过来,低头一看。
那是一份,来自陆则远那边的通牒,寥寥数语,字里行间,全是怨毒——
顾晚柠,你以为攀上霍砚辞,就能飞上枝头了?
我告诉你,这个行业,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
你让我丢的脸,我会让你,千倍百倍地还回来。我倒要看看,没了我,你顾晚柠,能在这一行,走多远!
我捏着那张纸,缓缓抬眼,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走多远?
陆则远,你很快,就会知道了。
我不仅要走,还要走到,你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高度——然后,亲手把你和你那自以为是的商业帝国,一起,踩碎在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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