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国大赛金奖,让我一夜之间,在业内,有了姓名。
星河的图片,和那场反杀,在圈子里,飞快传开。人们记住了那个二十多岁、灵气逼人的年轻设计师,也记住了一句话——真金,不怕火炼。
各种各样的邀约,开始找上门来。有媒体想要采访,有品牌想要合作,还有看准了商机的商家,开出不低的价钱,请我做设计。
我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气,冲昏头脑。
我很清醒。一个金奖,只能证明我的才华,却不能,立刻变成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要想真正站稳脚跟,有朝一日,能与陆则远正面抗衡、把他彻底踩在脚下,我必须,有一个,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一个品牌。
但眼下,立刻去做一个独立品牌,还太早——我缺的,不是才华,是钱,是人,是渠道,是能让品牌活下去的,第一口气。
所以,我先迈出了,更踏实的一步。
我用大赛的奖金,加上霍氏支付的第一笔预付款,在市中心一条不算喧闹、却很有格调的老街,租下了,一个小小的铺面。
这条街,我前世,来过一次。那是我最落魄的时候,身无分文,一路走,一路躲,怕遇见熟人。我记得街口那家修表的铺子,老师傅戴着独眼放大镜,一坐,就是一天;也记得巷尾,卖糖画的老人,勺起勺落,一条龙,活灵活现。
那时候我就想,这条街上的人,手上,都有真功夫。我顾晚柠,要是有一天,能把店,开在这儿,这辈子,就算,重新立住了。
没想到,这一天,来得,这么快。
不大,上下两层。楼下,做展示和接待;楼上,是我和助理办公、设计的地方。推开木窗,能看见对面的青砖院墙,和一棵老槐树。房东是个爽快人,租约签完,把钥匙拍在我掌心,只说了句:这房子,老了点,但梁正。做手艺的人,讲究这个。
我给它取名,叫晚。
晚字,取自于我的名字。
也是我想告诉自己——顾晚柠,你的璀璨,哪怕来得晚了一些,也终究,会来。
招牌我没找广告公司做。我寻到街尾,一位做了四十多年木工的老师傅,请他用一整块老榆木,手工刻一个晚字。不要描金,不要花哨,就要,木头原来的纹路,和刀,一笔一笔,走进去的痕迹。
老师傅刻完,拿抹布擦着木渣,看了那个字半天,忽然说:姑娘,这字,刻得我,心里头,静。
我说:要的,就是这个静。
签租约那天,我在空荡荡的屋里,站了很久。这里,以后就是我的根了。它小,可它的每一寸,都写着我的名字。
……
光杆**,成不了事。我开始招人。
我招的第一个员工,叫陈默。
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话不多,看着有些木讷,可一双眼睛,很亮,盯着东西看的时候,格外专注。他是珠宝工艺专业出身,执模、镶嵌,都拿得起来。面试时,他带来一枚自己做的小戒托,焊点干净得,几乎看不见。
我把那枚戒托翻过来。里侧的抛光,跟外侧一样细,没有半点,糊弄。
为什么想来我这儿?我问他,刚起步,随时可能倒闭。
他挠了挠头,憋了半天,才红着脸说:我看了星河……顾老师,我觉得,能做出那样作品的人,一定,能走得很远。我想跟着您,学真东西。
大厂给的钱,比我多。我说。
大厂分工太细,他声音低,却很认真,进去三年,可能只会一道工序。我想学的是——怎么把一张图,变成一件活的首饰。
我当场,给他出了道题。我丢给他一块边角银料,一张只有铅笔线的草图,让他,两个钟头里,起一个简单的戒托。
他没多问,坐下就干。锯弓走得,又稳又直,焊的时候,火,压得很匀。两个钟头不到,戒托,放在了我面前。我拿放大镜看,内壁,居然也,抛了光。
这里,客人看不见。我说。
石头看得见。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毛边,会硌着镶口,时间长了,石头,会松。
我抬起头,认真,看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,懂的,不是手上的活,是心里,对一件东西的,敬畏。
我笑了。
就这样,陈默成了我工作室,第一个,也是最忠诚的伙伴。
入职第一天,我跟他,约法三章:第一,料,按克称,哪怕是一克金粉,下班前,也要对得上账;第二,做坏的东西,不许偷偷扔,摆出来,我们俩,一起看,错在哪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在我这儿,手,可以生,心,不能浮。
他一条一条,听完,重重点头。
……
除了陈默,我心里,还一直挂着一位老前辈。
周师傅。
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匠人,做了一辈子珠宝镶嵌,手艺出神入化,是业内公认的活化石。只是如今年纪大了,看不惯行业里那些重营销、轻手艺的浮躁风气,早已闭门隐居,轻易,不再出手。
前世,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,受过他不少指点。我一直,很敬重他。
这一世,我提着礼,亲自登门,前后,去了三趟。
第一趟,他没让我进门,隔着院门说:老头子手生了,姑娘请回。我没纠缠,把礼放在门槛边,只留下一句:那我,改天再来。
第二趟,赶上下雨。我帮他把院里晾着的药材收了,陪他在廊下坐了半个钟头,只聊石头、聊手艺,一个字,没提请他出山。临走时,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赶人。
第三趟,我把星河,捧到了他面前。
老爷子戴上老花镜,把项链托在绒布上,一言不发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拿放大镜,去看主石的镶口,又用指腹,轻轻摸过配石的边。看到最紧的那处包镶时,他忽然,轻轻咦了一声。
这口收得……他喃喃道,石头不松,又不吃力。现在的年轻人里,有这手感的,不多了。
看到最后,他抬起头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,泛着光。他看着我,语气里,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感慨:
丫头……这手艺,这心思……难得啊。
他放下星河,忽然问我:你三番两次来,不只是,让我看作品的吧?
我笑了,也不绕弯子,站起身,郑重地,朝他鞠了一躬:周师傅,我想做一个,真正有匠心、有风骨的品牌。我有设计,可我缺一个,能把设计,稳稳变成现实的,真正的高手。
我想请您,帮我。
老爷子沉默了。
他看看我,又看了看桌上,那条静静流淌的星河,浑浊的眼睛里,情绪,翻涌不定。
院里的老槐树,沙沙地响。良久,他摆了摆手,缓缓开口:让我这把老骨头,再想想。
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:不是不想动这双手。是这些年,看怕了。多少人,请我去,嘴上说匠心,心里,算的是,我这块招牌,能换几个流量。我这把年纪,经不起,再看好手艺,被糟践。
我没有急着辩白。空口的诚意,最不值钱。
我只是,把星河,轻轻收回盒中,对他说:周师傅,您慢慢想。哪怕最后,您不来,我也答应您一件事——晚做出来的每一件东西,都对得起,手底下,这块料。您什么时候,想看看,我随时,把门,给您开着。
我没有催。
我知道,这,已经是松动的开始。
请匠人,跟买石头,一个理。急火,逼不出好东西。
……
从周师傅家出来,我心里,稍稍安定。
工作室有了,伙伴有了,老前辈那边,也看到了希望。一切,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,稳步推进。我甚至已经开始,兴致勃勃地,规划开张后的第一批作品、第一批订单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——
就在工作室,正式开张的第一天。
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下马威,正悄无声息地,等着我。
那天一早,我和陈默,早早地,把工作室收拾一新。木牌上那个晚字刚挂好,茶也烧上了,只等,客人上门。
可约定好,今天要送来第一批原料的供应商,却迟迟,没有露面。
墙上的钟,一格一格,往前走。九点半,十点,门口,除了路过的老街坊,好奇地,往里探两眼,连个,送货的影子,都没有。
我心里,那点刚升起来的欢喜,一点一点,沉了下去。
做这行的,我知道,原料,意味着什么。工作室再漂亮,没有石头,就是一口,断了粮的灶。
我打电话过去,询问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那头支支吾吾,背景里,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,像是,有人在旁边盯着。他含糊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,说出了一句,让我心头,猛地一沉的话——
顾……顾老板,对不住了。您那批货……我们,怕是,供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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