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，在我面前，站定，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，我这辈子，都忘不了。
命，保住了。他说。
我绷了整整一夜的那根弦，啪地，断了。眼泪，毫无预兆地，涌出来，我张了张嘴，连一个完整的谢字，都发不出来。
但是。医生的语气，又沉了下来，多发伤。骨盆、肋骨、左腿，都有骨折；头部有撞击，有颅内出血，我们已经做了引流。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是感染和并发症的关口，能不能彻底稳住，要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立刻转ICU，特级护理。家属……要有，心理准备。
我一边点头，眼泪一边砸在手背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命保住了。
这四个字，就够了。只要他还活着，还在这个世界上，剩下的，他去争，我，也陪着他，一起争。
……
医生走后，我一个人，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，在冰凉的台阶上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我捂着嘴，痛痛快快地，哭了一场。
哭他额角那道，止不住的血；哭他那块，停在九点四十一分的表；也哭我自己——差那么一点，就又一次，眼睁睁看着，最要紧的东西，从指缝里，溜走。
哭够了，我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，狠狠洗了把脸。然后，对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，把散乱的头发，一根一根，重新拢好，扎紧。
镜子里的人，眼睛红肿，脸色苍白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，却一点一点，重新，定了下来。
……
上午十点，我换上无菌服，走进了ICU。
他静静躺在那里，身上接着各种管子，仪器在他头顶，发出规律的、轻轻的声响。
我在床边坐下，不敢碰他，怕碰疼了他的伤，只能把声音，放得极轻、极轻。
霍砚辞，是我，晚柠。
医生说，你的命，保住了。你看，你答应过我的事，做到了。
剩下这四十八个小时，你也得，说话算话。我就在这儿，陪着你熬，你不许，耍赖。
我就这样，絮絮叨叨地，跟他说着话。
说昨晚那场大秀，有多成功；说那条惊蛰，当场被人开了一个，我都没想到的高价；说我妈醒了，一开口，就在惦记他；又笑着说，等他好了，我有一句，很要紧的话，要当面，告诉他。
说到这一句时，监护仪上，他原本平稳的心率，忽然，轻轻地，跳快了，一拍。
我屏住呼吸，盯着那道小小的波形，眼眶，一下子，又热了。
他听得到。
他一定，听得到。
我忽然想起，刚认识他那会儿，他在我心里，还是个高不可攀、冷面冷心的资本巨鳄。
那时候我跟陈默说，霍砚辞这种人，心里装的全是报表和棋局，这世上，大概没有什么，能让他失态。
我多可笑。
他不是不会失态，他只是，把所有的失态，都留给了我。
为我撑伞，为我注资，为我红着眼，吼出那句话；最后，为我，连命都不要，挡在那辆车前。
我低头，看着他插着管子、缠着纱布的手，轻轻把自己的指尖，搭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，不敢用力，只虚虚地覆着。
你看，我轻声说，换我，守着你了。
以前，都是你护着我。往后，换我，护着你，护着我妈，护着，我们所有人。
……
中午，我去看了母亲。
她精神好了些，靠在床头，一见我，就急急抓着我的手问：砚辞呢？你跟我说实话，他到底，伤得重不重？
我没瞒她，也没吓她，把医生的话，拣着轻的，说了。
母亲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浑浊的眼泪，无声地往下掉。
是我，连累了那孩子。她喃喃，二十几年前，陆家欠我们的；二十几年后，倒叫一个好孩子，替我，还到了血里……
我握紧她的手，摇头：妈，不是连累。
是他，心甘情愿。
就像当年，我爸，对您一样。
母亲一怔，抬眼看我，泪眼模糊里，那点藏了二十几年的愧疚和疼，终于，慢慢地，松了。
……
从母亲病房出来，我没有再回ICU，而是把沈律师、陈默，还有霍家几个能做主的人，全部，叫到了一起。
我看着他们，只说了，一句话。
不等了。收网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，所有的事情，都以一种近乎冷酷、不容喘息的速度，往前推进。
沈律师代表我，和霍家，正式报案、立案——故意伤害、故意杀人未遂、商业剽窃、偷逃税款、商业行贿，一条，一条，证据链，全部，咬死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陆氏名下的账户、股权、不动产，依法，申请冻结；我母亲，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，连同郑诚交出的全部档案，并案，重新调查。
我又把母亲当年的手稿、旧报纸、陆敬山剽窃的完整脉络，仔仔细细，整理成材料，亲手交给了几家，最有分量、也最有风骨的媒体。
我没有，添油加醋，多说一个字。
我只是，让真相，自己，开口说话。
稿子发出去的当天夜里，全网，哗然。
原来，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陆氏；原来，标榜了几十年原创世家的陆家父子——他们的万贯家财，竟是靠偷一个年轻女人的图，一刀一枪，发起来的。
而那个，被他们踩在脚下，踩了二十几年的女人，到最后，还在替自己的女儿，硬生生，扛着另一场，飞来的横祸。
我还做了另一件事。
我让人，把母亲那批海外存证的设计稿，也就是那个署名晚柠的账户里，二十几年间，她陆陆续续存下的所有原件，依法，做了公证和比对。
一组一组，时间戳在前，陆氏的爆款在后。
铁证如山。
那些被陆家，偷去当了半辈子原创的东西，第一次，在白纸黑字上，物归原主。
沈律师拿着比对结果，手都在抖：顾小姐，有了这些，不光旧案能重启，陆氏这二十几年，靠剽窃所得的全部收益，我们都能，依法追索。
这不是让他破产。他看着我，一字一句，这是要让他，把吃下去的，连本带利，一口一口，全吐出来。
我望着窗外，没有说话。
吐出来，还不够。
我要的，是让他们，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这世上的便宜，从来，没有白占的。你偷的每一分，伤的每一个人，到最后，都会变成，讨你的，债。
舆论，一夜之间，倒了个，干干净净。
……
陆则远，彻底慌了。
可他真正害怕的，不是旧账被翻，而是那场车祸，到底，撞成了什么样。
警方严密封锁了消息。外界只知道，惊蛰发布的那个夜晚，现场，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，伤者，伤情危重，身份，暂时不便公开。
他不知道，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人，是霍砚辞。
他更不知道，那个被撞的人，已经被医生，硬生生，从鬼门关里，拉了回来。
我让人，不经意地，往外透出一点风声——说那天夜里，倒在车轮底下的，是个，女人。
我还让陈默，在社交平台上，用一个小号，悲痛欲绝地，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消息，又很快删掉。
欲言又止，最勾人。
我太了解陆则远了。他这种人，在没确认结果之前，会死死绷着，一步都不敢乱动；可一旦他认定，我已经废了，他那点紧绷，立刻就会，变成另一种疯狂——他要逃，要带着钱，逃到一个，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。
我要的，就是他逃。
人在逃命的时候，会把藏得最深的家底，全部，翻出来。
……
第三天傍晚，陈默几乎是，冲进我的办公室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顾老师！鱼，动了！
他把笔记本电脑，啪地转向我。屏幕上，是监控资金流向的系统。
陆则远，开始，转钱了。
他大概，真的以为，我已经死了；或者，以为我正瘫在医院里，悲痛欲绝，再没有一丝力气，去盯他、去查他。
他松开了，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，开始把手里的资产，一笔，一笔，悄无声息地，往海外转移。
走的，是一条极其隐蔽的老路——陆母名下，一个沉睡了十几年、连财务都快忘了的，老账户。
他自以为，做得天衣无缝，神不知，鬼不觉。
他不知道，从郑诚反水，走进那间会所的第一天起，这个账户，就已经，完完整整，摆在了我们的眼皮底下。
我盯着屏幕上，那一笔一笔，往外流的数字，眼底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都记下来。我说，一笔，都不要拦。
让他转。
他转得越多，那根，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绳子，就，勒得越紧。
陈默重重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办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城市的万家灯火，在我脚下，铺成一片。我远远望向ICU那栋楼的方向，那里，有一盏灯，亮着。
我拿出手机，给护士，发了条消息：他今天，怎么样？
很快，回复跳了出来。
霍先生，各项指标平稳。下午探视的时候，他的手指，动了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绷了三天三夜的心口，终于，悄悄地，松开了，一道缝。
窗外，夜色，正深。
而我等了整整两辈子的那张网，也在这一夜，悄无声息地，收到了，最紧的，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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