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砚辞出院那天，天很蓝。
他还不能走太快，一只手撑着腰，另一只手被我攥着。医生在身后反复叮嘱，三个月内不许劳累、不许剧烈运动、不许情绪激动。
他乖乖听着，回头冲我笑：听见没，顾总，医生让你看着我。
我没笑。
抢救室外那十二个小时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红灯亮着，走廊的白炽灯惨白，我坐在塑料椅子上，从天黑坐到天亮，脑子里把前世今生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我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回来，是为了报仇。那天晚上我才明白，我还想跟这个人好好活着。
但网，也该收了。
他回家养伤，我搬去了他那边，白天去工作室，晚上回来给他熬汤。他总嫌汤淡，趁我接电话的工夫，往自己碗里偷加半勺盐，被我抓了现行，还理直气壮：病人也需要尊严。
我笑着把盐罐收走。这样的日子，真好。好到我差点忘了，前世那只把我推下悬崖的手，还悬在头顶。
回到工作室的第三天，陈默来了。
他原来是陆氏集团的副总，跟着陆则远父子八年，上个月反水。人到中年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，坐下后先把手机抠出电池，推到桌子另一边。
顾小姐，最后一批东西。
他从包里取出三个文件袋，一字排开。
第一份，陆氏近五年的账。他点了点左边的，内外两套，海外走了七个空壳，偷税的数字，我标了黄。
第二份，他的手指移到中间，声音低下来，陆总……陆则远这些年做的事。压供应商的款、仿款打版、还有几份咨询合同，钱最后都去了同一个账户。账户的主人，有前科。
买凶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的复印件，指尖有点凉。前世那场车祸，刹车管是被人割开的，警方最后以车辆老化结案。原来钱的来路，在这里。
第三份呢？我问。
陈默看着我，没说话，从公文包最里层，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封口处有火漆，已经裂开了。
这是陆则远锁在保险柜最底层的。他说，我犹豫了很久，要不要给你。
我拆开。
里面是一份保险单。投保人陆氏，被保险人是我——顾晚柠。险种是境外意外身故险，受益人一栏，空着。签署日期，是晚第一次预售的前一周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居然笑了。
前世我死后第三天，陆则远在媒体面前掉眼泪，说晚柠是他此生挚爱。原来我的命，在他眼里早标过价。
他没打算在发布会那天停手。我把保单放回信封，声音很平，他想让我死得意外，再领一笔钱。
陈默点头：所以这次发布会的事故，我留了录音。他和白薇薇怎么定的灯架、怎么算的时间，都在里面。
我抬眼看他：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的？
他沉默了一会儿：我女儿今年也学设计。
就这一句，我懂了。
当天下午，沈律师来了。
他是业内出了名的硬骨头，五十多岁，说话慢，眼睛毒。三个文件袋他看了两个小时，边看边在纸上画时间线，画到买凶那一段，笔尖顿住，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知识产权、税务、刑事，三条线分开走。他最后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税务和商业这块，走监管和民事，快。买凶杀人未遂，走刑事，慢，但一钉一个准。
证据够吗？
民事够了。刑事差点东西。他看着我，得等他自己动。他不是在转移资产吗？让他转，转得越多越好。人一觉得自己赢了，尾巴就露出来了。
我点点头，把那份境外保险单推过去：加上这个呢？
沈律师只看了一眼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顾小姐，他重新戴上眼镜，你想要一个什么结果？
我望着窗外。工坊里，周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抛光，机器嗡嗡地响，像一群安分的蜜蜂。
我要他们父子，把吃进去的，连本带利吐出来。我说，我要我妈的名字，干干净净地回到该在的地方。我还要陆则远活着，清醒着，看着自己怎么输的。
沈律师笑了：那就按这个来。
接下来的一周，所有人像精密齿轮一样转了起来。
税务的材料经第三方审计复核后，递交给了稽查部门。陆氏七家海外空壳的资金流水，陈默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对上了号，连中转行的手续费都没漏。白薇薇指使工厂做仿款的聊天记录、制版单、出货单，沈律师申请了证据保全，工厂老板见势不妙，主动把当年的微信记录全打了出来。
陆父当年那桩旧案，我妈把压了二十年的箱子打开，从箱底取出了一沓手绘原稿——纸都黄了，边角生了褐黄的霉点，背面有她当年随手记的日期、宝石克重、改稿批注。
每一笔，都比陆父发表的时间早。
我把这些稿子一张张扫描，手指拂过母亲年轻时的笔迹。她那时候字真锋利，像她画的线条。
妈，这些为什么不早拿出来？我问。
她坐在我对面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过了很久才说：那时候觉得，拿出来也没人信。一个被除名的人，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我握住她的手，现在有我。
她点点头，眼圈红了，却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证据这东西，少一页都不行。
沈律师带着我，连着三天跑监管部门。知识产权科的人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原稿能不能经得起鉴定？我说能。税务那边更直接，陈默把七个壳公司的架构画在白板上，从注册人到开户行，一条线一条线地拉，拉到最后，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负责的科长敲了敲桌子：这案子，我们接了。但有一条——在我们动手之前，谁都不许走漏风声。
从大楼里出来，外头下着小雨。沈律师撑着伞，忽然说：顾小姐，你知不知道，走到这一步，会有很多人劝你见好就收。
我知道。前世我要是有今天一半的证据，怕是早就跪着感恩了。
可我收过一次。我收起委屈，收起证据，收起自己的名字，换来的是一场要我命的车祸。
所以这一次，我不收。
所有材料都备齐的那天，一封烫金邀请函送到了工作室。
陆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。陆家包下了城中最贵的酒店，冠盖云集，媒体直播。陆则远要在庆典上宣布陆氏进军国际高端珠宝市场。
也是在同一天，陈默传来消息：陆则远开始往海外转移资产，第一笔两个亿，拆成四十几份，走的是地下钱庄。他大概以为发布会那场意外虽然没成，但我和霍砚辞一伤一乱，短期内顾不上他。
人就是这样。你以为他会怕，他偏要在你最疼的时候，再踩你一脚。
我捏着那封邀请函，看了很久。
沈律师在电话里问：日子定了？
定了。我说，就那天。
他在那头翻文件：时间上，稽查和经侦的东西，周五下午三点前能全部到位。
陆则远的演讲，在下午三点零五分。
那正好。
挂了电话，我打开衣柜，挑了一件极素的黑色长裙。又把母亲那沓原稿的扫描件，和陆氏三十周年主打的传世系列图册，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个是一九X年的少女，在灯下改了七版的手稿。
一个是三十年后，被印在硬壳画册上、标着陆宏坤原创的经典。
构图、主石的镶法、连藤蔓收尾那个小小的弯钩，都一模一样。
晚上霍砚辞靠在床头看我收拾东西，忽然说：我跟你去。
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。
我不激动。他把手背在脑后，慢悠悠地说，我就坐着，看我女朋友发光。
我被他气笑了，伸手把他的被子拉到下巴。
关灯前，他在黑暗里握住我的手：晚柠，别怕。
我不怕。我看着天花板，我等这一天，等了两辈子。
那我呢？他忽然问，声音闷闷的，事情办完了，你还会回来吗？
我偏过头，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他。这个人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，在抢救室门口替我挡过一辆车，此刻问我会不会回来，语气像个怕被丢下的小孩。
霍砚辞。我凑过去，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，网收完，我就回家。回我们的家。
他沉默两秒，翻身把我圈进怀里，力道很轻，怕碰到自己的伤：那我记着了。你要是敢说话不算话——
怎么样？
我就去你工坊门口支个摊，写：顾晚柠欠我一个家。
我笑得直抖，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，松了。
窗外有很细的风声。我闭上眼，想起前世那张白得刺眼的死亡证明，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哭腔，想起陆则远婚礼上的誓言。
三天后，陆氏三十周年。
我要在陆家最风光的那一天，亲手给他们拉上幕。
举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