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典那天，酒店门口铺了百米红毯。
陆氏三十年的发展史被做成展板，从大堂一路摆到宴会厅。最中间一块，是陆宏坤年轻时的照片，配着一行大字——传世系列，源自一九X年的东方灵感。
我在展板前站了两秒。
东方灵感。说得多轻巧。我妈二十三岁时熬了三个月、废掉四十多张稿子磨出来的东西，在陆家嘴里，就剩下这四个字。
我提着裙摆走进宴会厅时，陆则远正在台上致辞。
他瘦了点，但西装笔挺，意气风发。台下坐满了经销商、银行的人、各路媒体，十几台直播机架在后排，红灯亮成一排。白薇薇就坐在第一排靠边，穿着一条白裙，胸口别着一枚陆氏的纪念胸针，正低头补口红，一副半个女主人的做派。
……三十年前，家父以一件传世之作奠定了陆氏的根基。三十年后，陆氏将带着同样的东方美学，走向世界。
掌声雷动。
我没有鼓掌，在第三排靠后的位置坐下。沈律师坐在我斜后方，膝上放着一只公文包，眼睛看着台上，像在听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讲座。他身边还坐了两个人，穿便服，是稽查部门提前到场的工作人员。
陆则远讲完，大屏幕开始播放宣传片。
第一个镜头，就是传世系列的镇店之宝——一枚蓝宝石胸针，藤蔓缠绕，主石周围用碎金勾出一弯极小的钩。
就是现在。
我按下了手机。
宴会厅的主屏是外控的。这一点，陈默提前三天就替我验证过——陆氏这套播控系统的后门，还是八年前他亲手找人写的。
大屏一闪。
宣传片没了。
屏幕上一分为二，左边是陆氏画册上的蓝宝石胸针，高清大图；右边，是一张泛黄的手稿。同样的藤蔓，同样的弯钩，同样的宝石排列。手稿右下角，我妈的签名，日期比陆氏宣称的创作年份，早了整整四年。
全场一静。
紧接着，第二张、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十七件传世系列，十七张原稿，每一张都带着日期、克重、改稿痕迹，像排队一样走过大屏。
最后定格的，是一张旧报纸。
版面角落里，豆腐块大小的一条消息：青年设计师苏婉萍作品抄袭、永久退赛。
而同一版的另一边，是陆宏坤拿着奖杯的照片，笑得意气风发。
台下嗡地炸了。
怎么回事？！陆则远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冲着控台吼，关掉！把屏幕关掉！
控台的人手忙脚乱，大屏却纹丝不动。陈默写的后门，除非拔掉总电源，谁也切不走。
我站了起来。
黑色长裙，没有戴任何首饰。我一步一步走上台，从愣住的主持人手里，拿过了那支连着全场音响的话筒。
各位媒体朋友，各位合作伙伴。我的声音通过音响，清清楚楚地落进宴会厅每个角落，耽误大家几分钟。我叫顾晚柠，晚珠宝的创始人。今天屏幕上的这些原稿，作者是我的母亲，苏婉萍。
镜头齐刷刷地转过来。直播在线人数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往上跳，三百万、四百万，数字跳得人眼晕。
三十年前，我妈是这个行业最有天赋的年轻设计师。她的参赛作品被陆宏坤先生拿去署了自己的名字。她去讨说法，第二天，抄袭的帽子扣到了她自己头上，被永久除名，含恨退隐。
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第一排。
三十年后，陆则远先生用了一模一样的手段。我大学时的毕业作品星河，被他拿去送给白薇薇成名。后来我创办晚，他仿款、挖人、买通工厂，甚至——
我举起了那份保险单。
为我买了一份境外意外身故险。受益人，空着。
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来。
第一排的白薇薇脸色惨白，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，被一名眼尖的记者逮个正着，镜头怼过去拍了个特写。她第二天上热搜的表情，就是这时候拍下来的。
屏幕没有停。
十八件之后，是陆氏近三年的出货单和税表。同一批货，报关单上的价格和实际成交价差了七倍；七个从未听说过的设计顾问公司，每年从陆氏拿走大笔费用，注册地址却都是同一个邮箱。台下有人当场拿计算器按了两下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坐在第二排的一位老银行家合上笔记本，起身就往外走，经过陆氏财务总监身边时，连招呼都没打。他这一走，像带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，紧跟着又有几个人悄悄离席。
一位财经记者站起来：顾小姐，您今天披露的这些，是否意味着陆氏的高端产品线从来就不存在自有设计？
这个问题，应该让陆先生回答。我只陈述一个事实——晚每一件产品的设计稿、工艺单、打样记录，全部留档，随时接受查验。我顿了顿，望向白薇薇，白小姐，星河的手稿，你敢当众画一遍吗？不用多，画我在第三版和第五版之间改掉的那个弧度就行。
白薇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陆则远在台上，眼睛通红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。他冲着我过来，被两名保安不动声色地拦住——那两名保安，是沈律师安排的。
顾晚柠！你血口喷人！他声音都劈了，这些稿子是伪造的！你妈当年就是抄的！
是吗？我看着他，原稿纸质做了年代鉴定，陆先生。你父亲画册上的每一笔，落笔顺序都和我妈的废稿对得上。一个原创者，怎么会照着别人的废稿改？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台下有老经销商坐不住了，站起来问：陆总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我们压在陆氏的货——
我建议各位，沈律师不紧不慢地接过话，声音不大，却压住了全场，现在就可以让法务看一下手里的合同。陆氏涉嫌侵权和税务问题，资产随时可能被冻结。
这句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。
陆氏的几位大区经理当场掏出手机，给各自片区的店长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又急又低。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合同、样品，像一艘已经倾斜的船上，最先清醒过来的那批人。
一个跟了陆家十五年的老供应商挤到台前，隔着保安喊：陆总！我那批尾款，您今天得给句话！
陆则远看都没看他。
我却把话筒递了过去：这位先生，您的供货合同和结算单，如果愿意，可以提交给清算组。陆氏账上还有什么，最后会按法律顺序来。但您记住——以后再签合同，先看人，再看招牌。招牌是会塌的。
老供应商愣了一下，重重点头，眼眶都红了。
宴会厅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。
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文书，径直走向陆氏的财务总监。几乎是同时，后排有人举起手机，声音压过全场：陆氏港股——跳水了！跌百分之二十！
熔断了！
交易所发函了！
陆宏坤没到场，他在庆典前临时身体抱恙。电话是现场助理打过去的，才说了两句就被挂断。后来听说，老人在家把电视砸了——直播画面里，他引以为傲的三十年，正被我一页一页翻给全国人看。
陆则远的母亲也想冲上台拉儿子，被镜头围住，又哭又骂，最后被人半搀半架地弄了下去。这个从前出席活动永远珠光宝气的女人，那天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我站在原地，没有躲，也没有避。镜头怼到我脸上，我知道此刻该说点漂亮话，可一句都不想说。
该说的，三十年前我妈就说过了。只是那时候，没人肯听。
陆则远猛地回头，看着那块不断跳动的手机屏幕，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干净。
三十年基业，大屏上的十七张稿纸，二十分钟。
我站在台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前世我跪在法院门口求他听我解释时，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陆则远，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，游戏结束了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然后，这个人彻底崩了。
他猛地挣开保安，朝我扑过来半步，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，冲着我，也冲着满场镜头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——
顾晚柠！你怎么还活着！你早就该死在那场车祸里！
声音通过那支没关的话筒，炸响在整个宴会厅。
通过十几台直播机，炸响在几百万人的屏幕上。
全场死寂。
我握着话筒，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问：哪场车祸，陆则远？你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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