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晚上我从青川路出来的时候,心里空空的,带着疑问走了两站,才想起打车回家,回到住处后,稍稍洗涮,就躺在了床上,一闭眼就是那四个空座位,还有那个红裙子女孩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第二天,依旧醒来很早。
像往常一样,早上还是那趟五点四十五分的列车。
在列车上,我还专门数着站点,报站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,一车子人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,可我为了求证那个红裙子女孩确实存在过,一路上并没有睡觉。
中午的时候,我抱着手机,把能搜索的词语,都搜索了一遍,可是搜出来的东西全不搭边,内容基本上都和昨天搜出来的一样,什么凤凰山公墓,什么四号线等,还有一些就是公墓预约系统,宠物殡葬啥的内容。
索性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。直到隔壁格子间的同事叫外卖,问我要不要多加一份米饭,我才回了神。
下午两点,主任老潘端着茶杯过来,把手稿从我手里抽走,卷成筒:
“小迟,你说说,你昨晚干嘛去了?”
我说:“主任,我没有睡好。”
老潘看上去很生气。
“那好,既然没有睡好,那就回家继续睡!”
说着还把纸筒在我的肩膀上敲了敲,“记好了,明天早上给我。再画成这样一张脸,我提刀找你。”
我叹了一口气,没有说话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同组的小宋凑了过来,压低着声音:
“迟哥,你不会真去找那个站点了吧?”
我回道:“没有。”
“嗯,你可千万别去呀,”说着笑了笑,“我们那片的老太太们可说了,早班车上的东西,看见也要当没有看见。”
我停顿了下,愣在了那里。
“哪个老太太?”
“我姥姥……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“呵呵,她们那帮老太太就爱聊这些,你别信哈!”
我看着小宋,摇了摇头,继续收拾起我的东西。
将图片稍作了处理,感觉这次应该没啥问题后,下午我就提前下了班。
我出了公司,天色有点暗,看样子不久就要下雨了。
我没有往地铁站走,走过一处公交亭,等了七分钟左右,上了一辆不开空调的旧公交车。
我想着既然老陈和王叔不想告诉我,说不定别的地方能打听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,比如市图书馆。
经过四站,到了老城区图书馆,三楼就是报刊部。
我刚刚踏入三楼,一股油墨、粉尘的味道就扑了过来,里面还夹带着淡淡的发霉味。
报刊部里没有什么人,四周安静得很。
在前台的位置上,有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,戴着老花镜,正在给一摞报纸分类捆扎。
见我走过来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:
“小伙子,你是要查哪家?”
其实我来这里,也不知道该查啥,随后说道:
“都行,越全越好。”
“哦,合订本在库里。”说着她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张索引单和一支圆珠笔,“这里,写上年月。”
我接过圆珠笔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写道:去年三月。
“三月……”她戴上老花镜瞅了瞅,“要哪一天的?”
我想了一下,道
“那就三号吧!”
老陈听我说“今天是三月**”的时候,我记得他愣了一下。
如果**那天真的有事,见报就得隔一天。
她没有多问,把单子夹在了绳子上,起身进了库房。
我站在前台前等着,大约二十分钟后,阿姨推着一辆平板车出来了,车上摞着两本厚厚的合订本,也是用麻绳捆着。
“小伙子,这些都是去年三月的《南城日报》。”
说着她把合订本搁在了桌子上,叮嘱道:
“翻阅的时候小心点,别折了角,上次也不知道谁折了角,害得我被领导说了一顿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麻绳解开,掀开了那本硬邦邦的封皮。
第一页是三月**的,最后几页是三月三十**的,中间还用铁架子夹着,夹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锈迹。
我翻过头版、二版,在第三版上停了下来。
三月三号,社会新闻。
标题是一行小字:《地铁五号线一女子坠轨身亡》。
正文也就一百来个字,上面写道:
昨日清晨七时二十分,地铁五号线青川路站,一女子不慎从站台坠落轨道,被进站列车撞击,当场死亡。经初步调查,死者为女性,二十六岁,某幼儿园教师,事故正在调查中。
青川路站,看到这四个字,心里凉了半截。
难怪青川路值班室的老陈会这么忌讳我一大早询问这个事情,看来八九不离十,就和这件事有关。
还有我临走时,老陈漏出的那半句话:这条线的早班车,去年也出过一回事……
我把报纸往灯光下照了照,在该写名字的地方,有一团黑墨,不是印上去的,是后来人拿笔涂上去的,涂得很用力,底下的字一点痕迹都没有显露出来。
我捏着纸边,指腹在上面蹭了蹭灰,那道涂黑的地方配着一张照片,和火柴盒差不多大小。
照片是彩印的,颜色退化得厉害,可是那一团红,还是能看出来的。
我的耳朵忽然嗡了一下,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发闷,喘气也有些困难。
我认得这团红,昨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,过道对面坐着的那个红裙子女孩。
为了这个莫名的证实,我把脸凑近,凑到离纸不到一拳的距离,照片印得太小了,我眯着眼睛,那团红色的边缘处,还有一点点的白,像鞋子。
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在心里默念:天下红裙子多了去了。
在我念到第二遍的时候,连自己都不相信了。
拿着报纸停了好久,走到柜台前。
“阿姨,《南城晚报》去年三月份的,也来一本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又进了库房。
这次比上次要快一些。
晚报的合订本更薄一些,纸张也更黄一点。
三月三号那天的消息,登在了二版上,比日报还要短。
一句“死者系一名年轻女性”就完了。
名字那个位置,也被人涂黑了。
我把两份报纸并排摊在了书桌上。
两份报纸,两个记者,同一天,名字同样都被涂黑了。
我坐回了椅子上,手心里全是汗,报纸的边角处都让我捏出了褶子。
“小伙子。”坐在我旁边的一个老先生看了我一眼:“你这是查旧新闻呐?”
我撇头看了一眼老先生回道,“嗯。”
“嗯,旧的耐看。”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,“新的看不得,看完心里堵得慌。旧的就不一样了,隔着日子翻,一切也都顺得多了。”
我看着老先生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起身来到走廊尽头的复印处,把那半页新闻复印了两份,叠好,夹在了速写本里。
走出图书馆的时候,天色已经黑了不少。
老城区的街道很窄,车辆不是很多,我站在候车处,等了好久才等来一辆车,回到家,天就彻底黑了下来。
回到房间,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,将那两张复印件摊在桌面上。
然后,再从兜里掏出了那张对折的照片,放在了旁边。
一张照片上是一道疤,两张报纸上是一团红。
我掏出手机,对着复印件上的那张配图,一点点地放大。
照片的角落上,是站台的一头,那里立着一根柱子,柱子上挂着站牌,站牌上的字很模糊,放大后更看不清了。
但是在柱子影子底下站着一个人,由于印的太模糊,只留下了半截身影。可那半截身影,立在那里,面朝着轨道,一动不动。
我把手机往前凑了凑,又往后挪了下,尝试了好几回,屏幕上那团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地清晰起来,又一点点地模糊回去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可是“他”站的那个地方,我认识。
站台靠西头,第三根柱子,挨着黄线,正好是摄像头照不全的地方。
一年来,我每天都在那个地方等车,等那趟五点四十五分的列车。
就在这时,我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,后背也跟着冒出了冷汗。
一年前的那个早上,我竟然在那里,我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站着等人、等车、排队,我都是一条腿撑着,一条腿搭着,为这个我也被我爸骂过无数回。
我只知道去年三月份我出过一场车祸,哪一天,几点,下没下雨,是谁救了我,我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,就是醒来后,问过身边的人,他们就是不告诉我,那段记忆也就彻底地丢了。而昨天,刚好是整整一年。
我把手机上的影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那个站在柱子边上的影子,越看,越像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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