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二十,我早早起床,带着大刘给我的录音笔来到了站里。
我站在站里的第三根柱子前,转头向四周看了看,今天她还是没有来。
五点四十五分,车子进站了。
上车后,没看到她的影子。我没坐在靠窗的位置,拿着录音笔,从这节车厢一节一节地往后走,一直走到末节车厢,也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我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,手里还握着已经打开的录音笔。探过身,把录音笔搁在了过道对面那个空位上。
心里想着,放得近了,或许能录到一点东西吧。
车厢里的空调还开着。车子过了一站,在纺织二厂的站点停了一会。车子发动后不久,对面的椅子上突然飘来一阵一阵的樟脑味。
在樟脑味越来越浓的时候,歌声起来了,还是那个哼调,软乎乎的。
歌声就是从那个空座位上出来的,中间隔着一条过道,正对着我的耳朵。放在上面的录音笔,红灯一闪一闪的,我知道它还在录。
我听着,没有打断。哼唱和昨天一样,到了那个调子就断了,停一下,又重新哼起来。
哼到第二遍的时候,我不知哪来的胆子,压着嗓子,跟着用气声哼起来。昨天我出声哼过一回,她就停了,今天这几声只出气,不出声。
我哼的时候,她没有停,反倒跟我的气声缠在一块儿哼,一直到那个断点,都没停。
看来,只有出了声,她才肯停。
于是第三遍,我把气声一收,张了口,问道:
“你是不是在等人?”
她听到我的声音,哼唱停了。四周除了车轮和铁轨摩擦滚动的声音,就剩下早起上班人打呼噜的声音。
一直隔到下一站播报,哼唱才又响了起来。
这回我没有再打断她。
哼唱一直没停,到青川路站才断。
我知道,今天算是结束了。下车的时候,我从那个空座上拿起了录音笔。
出站后,没想太多。这些事经历得多了,心里反而稳当了不少。
背着包,就回了公司。
中午休息,我戴上耳机,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,还是老样子,除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什么都没有。
听了两遍,我摘下耳机,给大刘发了条信息。
“大刘,录音我录了,还是那样滋滋啦啦的,啥都没有,我说你这录音笔到底管不管?”
这次大刘没打哈哈,秒回:
“兄弟,我认怂,请你吃饭。”
隔了一会,大刘又发来一条。“兄弟,别想这么多,没有就没有呗,最后别吓着自己。记住,饿着肚子的人,胆子都小。先吃饭,吃饱了,啥也不想了。”
看着大刘的信息,我确实也饿了。早上起得早,赶时间,没吃什么,一直到现在。
于是,我点了一份外卖,随便对付了一口。
下午下班,我没有打算绕路回家,而是一头扎进了那家面馆。
老板见到我,咧嘴笑道:
“哟,小伙子,你来了?今天打算还哼歌不?”
我笑了笑,“不了,先来一份大肉面,记得放辣子。”
老板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带玻璃的厨房,拿起旁边的热水壶,往锅里倒水。
等水开的功夫,我看向老板:
“老板,昨天您说的那个二厂,是几几年黄的?”
老板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:
“你年纪轻轻的,怎么打听起了这个?”
我尴尬地笑了笑:
“哎,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,就随便问问,唠两句。”
说着,老板把面下进锅里,用长筷子搅了搅。
“哦,我记得是九六年春天,大院里就开始传要黄的消息了。”
“九六年?那会儿就传了?”
老板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其实呀,工厂要黄也是传言,可传到工人耳朵里,就都当真了。厂子还没黄,人心先散了。”白烟腾起,老板吹了吹,接着说:“有关系的找关系,想早点弄个好岗位占个坑。没关系的,就只能干等着。人走得多了,厂子就彻底垮了,随后是工人下岗,大院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少。”
说着,面煮得差不多了,老板把面捞进碗里。
“老板,那年,院里出过事吗?”
老板已经把面端了过来,放在了我桌上。
看着我:“你想打听什么?”
我赔了个笑:
“没事没事,就唠嗑,老板不方便说,就当我没问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,说:
“也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,就是那几年丢孩子的特别多。听说还不止一家。”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,刚想开口,老板已经往后厨走去。
看着老板忙碌的样子,我还是没再问。
结账出来,天色差不多黑了下来。
站在店门口停了一会,我琢磨着,既然当年大院里丢过孩子,报纸上或许能翻到点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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