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一片混沌的黑暗,耳膜却被另一种声音刺穿。
那不是人类耳朵能舒适接收的频率。一种介于昆虫振翅和金属摩擦之间的、高频的、令人牙酸的嗡鸣,正从房间唯一的入口处,夹杂着沉重粘腻的“噗嗤”声,压迫过来。他眨了眨眼,视觉慢慢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张桌子。铁质,廉价,边角锈蚀,像从某个废弃工厂直接拖来的。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颜色发黑的污垢,在惨白灯光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油腻光泽。污垢之上,有几处更浓郁、更板结的区域,呈现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,边缘不规则地晕开,像是被泼洒过什么液体,然后缓慢风干了无数次。一本深蓝色封面、边角卷起的册子——《员工守则》——就压在一片比较大的黑褐色污迹上,像是从这片污迹里生长出来的东西。
空气里有味道。不是单纯的血腥味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陈旧的混合体。铁锈、消毒水残留、某种甜腻到发霉的药剂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被掩盖在下面的腐烂气息,像是墙角苔藓烂掉后的酸臭,又像是潮湿抹布捂久了的闷味。这味道并不浓烈,却无处不在,钻进鼻腔,黏在喉咙深处。
林渊的肩膀和后背感受到坚硬铁椅的轮廓,冰冷,毫无弹性。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维持着坐着的姿势,目光从桌子缓缓上移,扫过墙壁。墙皮是那种最廉价的米白色,此刻大片大片地剥落、卷曲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基底和发黄的报纸残片。剥落的墙皮像干涸的皮肤碎屑,散落在角落。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原貌的杂物,其中似乎有一小堆白色的东西,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,像是……碎骨?
然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门口那个正在膨胀的阴影上。
门是被撞开的,此刻正无力地斜靠在变形的门框上,露出外面更加幽暗、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。阴影就堵在那片黑暗与室内灯光交界的地带。它极高,必须微微佝偻着才能不撞到门框顶部,目测超过两米。它的轮廓在摇晃的光线里显得臃肿而扭曲,表面覆盖着一层不规则的、类似角质和皮革混合的甲壳,颜色是病态的暗紫和灰绿。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,是它“头部”的位置——那根本不是一颗头,而是一团密集堆叠、缓慢转动的球状物。每一个球体都有鸽子蛋大小,表面光滑,反射着冰冷的光,**是深红色的、不断收缩的瞳孔。无数只眼睛。它整个上半身,从“颈部”以上,都是这种复眼的聚合体,仿佛一株畸形生长的向日葵。
那东西的一只前肢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肢——异常粗壮,覆盖着节肢类甲壳般的外骨骼,末端是三根弯曲的、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钩爪。此刻,那对钩爪正紧紧握着一把工业用油锯。油锯的链条在缓慢空转,发出“呜呜”的低鸣,锯齿上沾着深色的、半凝固的粘稠物,有些滴落,在肮脏的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污点。
“新来的?”
声音是从那团复眼下方的某个孔洞里发出的,嘶哑,带着浓重的、非人的气音,像是破损的风箱在抽动。它庞大的身躯向内挤了挤,更多的复眼转向林渊,无数红色的瞳孔同时聚焦,带来一种被无数探针刺穿的冰冷注视感。
“想活命就跪下叫爸爸!”
它的另一只前肢抬了起来,相对纤细一些,但同样覆盖着甲壳,末端是类似手术钳般的结构。这只前肢指向林渊,随着它嘶吼的动作,油锯被猛地提起,链条转速陡然加快,发出“嘶啦——”刺耳的尖啸,排气管喷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淡蓝色烟雾。电锯的咆哮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,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,震得桌上的《员工守则》簌簌抖动。
林渊的头发被电锯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去。他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团令人作呕的复眼上,也没有看那把威胁着要将他撕碎的油锯。他的视线向下,落在怪物胸口的位置。那里,用一根沾满污渍的绳子,挂着一个塑料工牌。工牌歪斜着,表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、颜色不均的污垢,但还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蓝底白字格式。
在污垢最厚重的地方,靠近照片(那照片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)下方,有一行打印的字。大部分被遮盖了,只剩下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隐约可辨,以及后面一串数字编号。
走廊深处,传来声音。不是清晰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更粘腻、更缓慢的拖拽声,伴随着指甲——或者类似指甲的东西——刮擦墙面的“沙沙”响。这声音从左侧传来,又似乎从右侧传来,隐隐约约,断断续续,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昏暗的走廊里移动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更远处,传来一声压抑的、仿佛被捂住嘴的呜咽,又瞬间消失。
办公室门侧内凹的墙壁上,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用身体撞了一下。紧接着,是极其缓慢、极其用力的抓挠声,从门板外侧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带着令人心悸的节奏感。
油锯护士往前逼近了一步。地板在它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它头顶无数复眼的转动似乎加快了,猩红的瞳孔收缩着,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饥饿与狂躁的气息。它咧开那个发声的孔洞,露出几排细密尖锐的、鲨鱼般的牙齿。
“否则……”
它拖长了音调,握着油锯的钩爪手臂高高扬起,将那咆哮的钢铁凶器悬在了林渊头顶,锯齿上粘稠的液体被甩出几滴,落在林渊脚边的地板上,发出“滋”的轻微腐蚀声。那腥甜的、铁锈般的味道陡然浓烈起来。
林渊的呼吸平稳。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,避开了油锯排风口吹来的、带着机油和焦糊味的热风。然后,他抬起右手,食指笔直地指向工牌上那片最顽固的污渍。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低沉,但在油锯的轰鸣中,却清晰地穿透了噪音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准确地钉进空气里:
“周,慧。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,他收回手指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团旋转的复眼。
“周慧,”他重复了一遍,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,“工号20714。血常规检验科,前夜班记录员。三年前,你因为连续上缴了十二份被污染的血液样本,导致七例误诊,被罚打扫化粪池三个月。我翻过你的处分记录。”
死寂。
油锯的轰鸣并没有立刻停止,但那高举的手臂僵在了半空。无数只猩红的复眼,第一次,集体停止了转动。它们凝固了,像是被瞬间冰封。那细密牙齿的孔洞也微微张开着,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电锯链条因为惯性还在发出“嗡嗡”的余响,越来越低。
然后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仿佛某个开关被关闭了,咆哮的油锯彻底熄火,链条停止转动,最后的“嗡”声也消失了。只剩下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,以及走廊外那若有若无、却始终未停的抓挠与拖拽声。
周慧——那身高两米、布满复眼的护士——庞大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。它胸前那块肮脏的工牌,似乎也随之晃动。
它依然举着那台沉默的油锯,但那动作不再具有威胁性,反而显得有些……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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