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慧庞大的身躯还僵在原地,那把失去动力的油锯沉重地坠在它的钩爪中,锯齿偶尔磕碰到地板,发出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啦”声。它无数复眼的转动速度慢得可怜,像是生锈的齿轮,猩红的瞳孔深处,映着林渊平静无波的脸。
林渊没有再看它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,落在了桌上那本《员工守则》上。
他伸出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——在这间油腻污浊的办公室里,这双手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刺眼。他的指尖先触碰到封皮。那是一种粗糙的、略带粘腻的触感,深蓝色的硬质封面边缘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,沾着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。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评估这东西的“洁净度”,然后才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封面一角,将它从那片最深的污迹上提了起来。
封皮下面,是泛黄发脆的内页。纸张的边缘有许多细小的、深褐色的斑点,像干涸的血沫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林渊将守则平摊在桌面上,压住了那片污迹。他没有立刻阅读,而是先扫视了一遍整个页面的布局。
规则是用老旧的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,字迹有些模糊和晕染,油墨深浅不一。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:【《青山精神病院员工守则(初版)》】。下面第一条,就是他刚醒来时看到的,用刺目的红色墨水手写覆盖上去的警告:【本院没有院长。如果你听到有人自称院长,立刻挖掉自己的耳朵,那是怪物的低语。】
红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,但字迹依旧触目惊心,笔画用力,甚至划破了纸张表面。
林渊的目光下移。
第二条规则是打印体:【二、本院医生统一身着白色制服(白大褂)。见到穿白大褂者,应保持尊重并服从其合理指令。】
第三条紧随其后,同样是打印体:【三、警惕穿白大褂的“人”。那可能是病情最不稳定的重症患者伪装,接近时务必保持三米以上安全距离,并立即通知安保部。】
他的指尖在第二条规则的“服从”二字上轻轻点了点,然后移到第三条的“伪装”和“危险”上。指腹下,纸张粗糙的纤维感清晰可辨。走廊里,那些粘腻的拖拽声和抓挠声似乎更清晰了,隐隐约约,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像是潮湿墙壁里渗出的水渍。头顶唯一的白炽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,电流的“滋滋”声短促地响了响,光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,将林渊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墙上,扭曲变形。
林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继续往下看。后面的规则大多是关于作息时间、清洁要求、药品管理(“严格遵循医嘱,不得擅自增减剂量”)、以及一些模棱两可的安全提示(“听到墙壁里有声音唱歌,不要理会”、“镜子里的倒影可能会微笑,不要与之对视超过三秒”)。规则之间互相穿插,逻辑松散,甚至有些条款语义模糊,存在多重解读的可能。
他看得很慢,几乎是逐字逐句。目光扫过那些或模糊或刺眼的字迹,像在阅读一份病理报告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分散的、若有若无的刮擦和拖拽。那些声音开始聚集,从办公室敞开的门洞外流进来,形成一种缓慢的、湿漉漉的“噗嗒……噗嗒……”的踩踏声,伴随着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喘息声。声音不止一个源头。
林渊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摊开的守则,投向门口。
昏暗的走廊里,光线比办公室更差,只有远处天花板上另一盏同样频闪的灯管提供着不稳定的光源。光影晃动中,几个轮廓缓慢地、一前一后地“流”进了门框光线能勉强触及的边缘。
那是四个……或者说,四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。它们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宽大、肮脏,沾着可疑的深色污迹。但病号服领口上方,顶着的却不是人类的头颅。那是四颗山羊的头颅,覆盖着灰褐色、略显肮脏卷曲的毛发,两根弯曲的、角质粗糙的羊角从头顶两侧向后伸展。羊脸上,眼睛是浑浊的黄色,瞳孔是横向的,此刻正闪烁着一种食草动物偶露的、近乎残忍的好奇与贪婪。它们的嘴唇很厚,微微开合,露出下面发黄的、宽大的门牙,口涎沿着嘴角淌下,拉出粘稠的丝线,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。
它们“走”的方式也很怪异。不是用脚,更像是某种滑行或蠕动,身体轻微地左右摆动,病号服下摆拖在地上,发出那种“噗嗒”的湿响。四颗羊头几乎同时转向办公室内,浑浊的黄眼睛先是扫过僵立在原地的周慧(周慧似乎对它们的出现毫无反应,依旧沉浸在某种震慑状态中),然后,齐刷刷地,锁定了办公桌后、灯光下的林渊。
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味道中,混入了一丝新鲜的、草食动物特有的膻气,以及更清晰的口涎腥味。
它们开始向内“流”动。动作不快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缓慢压迫过来的倾向。门框并不宽敞,两个羊头人并排挤进来时,它们弯曲的羊角碰在一起,发出“咔”的轻响。其中一个被挤得歪了一下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不似羊叫的“咩——”,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威胁。
四个羊头人,终于完全挤进了办公室。它们分散开,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,挡住了林渊离开的路线(如果那扇被撞坏的门还能算路线的话)。浑浊的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厚厚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,口涎滴落的速度加快了,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湿痕。病号服在它们身上绷得很紧,显露出底下不太协调的、肌肉鼓胀的轮廓。
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。但那种沉默的、充满食欲的注视,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压迫感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,周慧压抑的呼吸声(复眼轻微转动着),以及羊头人喉咙里滚动的“嗬嗬”声。
林渊的视线从守则上移开,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羊头人身上。那只羊角稍大一些,左角靠近根部的地方,有一道明显的、旧的断裂痕,虽然重新长合了,但角度显得有些突兀,与右角的弯曲弧度并不完全对称,因此整个头部看起来微微向左歪斜。
其他三个羊头人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变得急促,脚下的“噗嗒”声加快,厚重的身躯开始微微前倾,病号服下的肌肉绷紧。
就在那股粘稠的、带着膻味的压迫感达到顶峰的瞬间——
林渊抬起了手。
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,像是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。食指伸出,稳稳地指向那个左角歪斜的羊头人。
他的声音响起,平稳,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审视:
“你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道不自然的角痕,“角歪了。”
羊头人前倾的动作僵住了。其他三个羊头人也同时顿住,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。
林渊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不及格的作业:“严重不符合本院员工——不,现在你们是病人——的审美及整洁标准。影响院容院貌。”
他放下手指,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冰冷的铁椅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去禁闭室,好好反省一下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出来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。
死寂。
那个被指着的、角歪了的羊头人,浑浊的黄眼睛猛地瞪大,厚厚的嘴唇停止了嚅动,口涎都仿佛凝固在嘴角。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,从头到脚,病号服跟着簌簌抖动。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、惊恐的“咩咩”声,不再是威胁,更像是哀鸣。
它看了一眼林渊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同样僵住的同伴,最后,那股恐惧似乎压倒了食欲,压倒了某种本能的指令。它竟然真的转过身,动作僵硬而慌乱,宽大的病号服拖在地上,发出“唰啦”的响声,朝着办公室外面、走廊深处某个方向“流”去。它的背影微微佝偻,弯曲的羊角在晃动的光影下投出摇摆的影子,再没有丝毫之前的压迫感。
另外三个羊头人呆呆地看着同伴离去,然后,它们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林渊。那浑浊的黄眼睛里,贪婪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困惑与本能畏惧的惊疑。它们互相看了看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也低了下去,甚至悄悄向后退了半步,挤在了门框附近。
林渊的目光重新落回《员工守则》上,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误入办公室的、不够整洁的动物。
他伸出手,将守则翻到了下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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