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剑房终年不见太阳,石地浮着一层薄水光,照不出人,只照出四壁镇魔符文的黑痕。
萧照的靴底碾在我后脑上时,我脸贴青石,尝到铁锈和潮气混成的冷味。她的靴尖把我的左角卡在脚掌与石地之间,照雪剑横在角上,一推一拉,石屑簌簌落下。
“一块破印,也配?”她靴底加了三分力。
左角裂开第一道纹。我说:“配不配,你脚下的门知道。”
萧照停了一瞬,低头看我。她今日没戴公主冠,只别了一根旧木簪,鬓边碎发被汗黏住。她像看一块忽然开口的石阶,眉心轻轻拧了一下。
“门?一块磨石,也敢妄言门?”
“你磨的是角。可你没听见门在响?”
她笑了,很短,从鼻腔里哼出来。“本宫借你一角证道,是你的福。你倒会编。”
她继续磨。照雪剑每推一下,裂纹便深一分。剑身泛着青光,光里映出四壁符文,笔画粗,被香火熏得发黑。萧照不看符文,只看剑。剑鸣细细的,缠在她手腕上,像哭。
墙角传来三长两短的刮门声。那声音从很深的地方穿过石壁、符文和地基,最后钻进我的断角里。每一声都像有人用指节敲我的骨头。
萧照没回头。她是元婴剑修,耳力极好,可她只皱眉:“今日这剑,怎么老响。”
“剑在哭。”
“石头懂什么剑。”
“石头不懂。门懂。”
她踢了我一脚。靴尖磕在断角上,左角彻底断了,滚出去撞在墙根,停在镇魔符文正中。黑血从断口涌出来,浓稠,带着烧焦的甜腥。
萧照收剑。照雪剑归鞘时,鞘里传出一声叹息。她没听见。她蹲下捡起断角,断角在她掌心里发烫,烫得她指尖一缩。她右手虎口有一层旧茧,不像养尊处优的公主,倒像常年握剑的人。她把断角扔进袖袋,动作很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
“什么破石头,还烫人。”
门后传来第二声。这次是一长一短。魔渊在换调子。门缝里多了一道黑线,从墙根延伸到房梁,细得像一根头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
我趴在地上,断角处还在渗黑血。磨剑房的门在萧照身后合上,光被关在外面。我摸着断口,粗粝,温热,像摸着一道被断断的骨头。
门后万魔齐喊一个旧名。我听见了。那个名字穿过门缝、九层镇魔塔、无间渊的瘴气,落在我耳朵里。两个字,很旧,旧得像石头本身。我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,却想不起那是谁。
我只记得一件事:门门不能断。
墙根的黑线又响了一声,一长一短,随后又是一长一短。魔渊在数我。它在数我还剩几角。
我拇指按住断口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。那黑线从墙根爬上来,爬过镇魔符文和青石缝,最后停在我脚边。黑线里映出一张杂役的脸,低眉顺眼,没有表情。
我不认识这张脸。但那张脸在对我笑。嘴角往上提了一分,眼睛没动。
门外,萧照忽然停住脚步。她站在廊下,袖袋里的断角还在发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隔着衣料按住它,按了很久。然后她快步走了,木簪上那点旧漆在月光里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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