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微剑宗的大殿是白玉铺的,光脚踩上去会留下汗印。长老们围成一圈,圈中间是我断落的左角。萧照从袖袋里抖出断角,玉砖上磕出一声脆响。左角冒黑烟,烟细得像一根烧着的线。
“魔渊第一缝有异动。”大长老的声音在抖,“镇魔印裂了。”
裴无咎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仙庭二品监天官,月白官袍,袖口绣着星盘暗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断角,拂袖,像赶一只苍蝇。
“无碍。一块石头,能镇什么?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袖口有骨粉,沾在星盘纹路里。骨粉的气味我认得,烧过的仙骨,微苦像熬过头的药。
“无碍?”我说,“你袖里的粉,是谁的骨?”
裴无咎的手顿了一下。就一下,短到长老们没看见。他把手拢进袖中,官腔端得四平八稳:“你一个印灵,也配问仙庭的事?”
“我不配。但门后那东西,配。”
“放肆。”大长老喝了一声。
裴无咎抬手止住他,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很淡。“印灵,你碎了一角,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疼说明你还有用。”他转身,袍角扫过断角,“三日之内,把角接回去。接不回去……”
“接不回去,门就开了。”
大殿安静了。长老们交换眼神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裴无咎没回头,只说:“无碍。”
我以断角召将。黑烟从断口涌出来,在地面聚成人形。断岳单膝跪地,甲胄残缺,脸上有一道从额到下颌的旧伤。他跪在我面前,低头,像跪一扇门。
长老们后退。裴无咎停下脚步。
断岳抬头看我,又看裴无咎袖口。他的鼻子动了动,闻见了骨粉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问我:“还剩八尊,你忘得起吗?”
“忘不起,也得召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断岳站起来,黑烟缠住他的手臂,“时限一炷香。超了,魔气蚀灵台。”
他走向断角,弯腰捡起来,放在我掌心里。断角归位的瞬间,我嘴里涌上一股甜。甜羹,放了桂花,碗沿缺了一个口。我捧着碗,坐在门槛上,有人摸我的头。那只手很暖,指腹有茧。然后——
断岳散了。黑烟缩回断角,甜味没了。我张了张嘴,舌根发苦,怎么也想不起那碗甜羹是什么味道。我想不起谁做的,想不起碗的颜色,想不起摸我头的那只手。我只记得甜。记得它没了。
召将一尊,忘事一段。
我低头看掌心。断角在发烫。断岳跪过的地方,黑烟凝成一滴,渗进玉砖缝里。
裴无咎冷笑了一声。他转身,袖中落下一粒骨粉,落在玉砖上。没人看见。我看见。那粒骨粉落地,没散,滚了三寸,朝无间渊的方向。
“监天官。”我叫他。
他停住。
“骨粉认路。”
裴无咎没回头。他抬手,袖口在风中鼓了一下。“印灵,话多会碎。”
“我早碎了。”
他走了。大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,光被关在外面。长老们也走了,走得很快,没人看我。
断岳的声音从角里传出来,像石头磨石头:“第二缝要开了。你闻见没有?”
我闻见了。玉砖缝里渗出魔气,混在裴无咎留下的骨粉味里。那粒骨粉还在滚。三寸,又三寸。朝着无间渊。
裴无咎走到殿门口,忽然停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,将袖口往鼻尖凑了凑。他的肩膀僵了一瞬,很快又松开了。然后他跨过门槛,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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