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六号旧仓上夜班,收到的第一份退货,写着我的名字。
牛皮纸袋躺在值班室桌上,封口贴着红条。红条没有写机器型号,只写了两个字:沈更。
下面一行小字更刺眼。
十月九日,退回原签收人。
今天是十月十二日。我十八点四十才到门口,连自己的工牌都没领。
保安老许看我站着不动,把钥匙放在袋旁:“你们维修的包,白天送来的。名字没错吧?”
“没错。可我没签收过东西。”
他看了眼钟:“先别拆。等郑经理来,你问他。我守门,不守你们的单。”
玻璃外面,六号旧仓只亮着一排灯。高处旧字剥落了一半,余下一个收字,白天大概还看得清,入夜像钉在墙上的白骨。
我不是第一次进仓库,却是第一次见人把我的名字当货物寄回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母亲发来照片,小吃店新换的排烟管接好了,附一句,别嫌夜班累,有地方干活就踏实干。
我回了个好,没拍那个袋。
原来的厂子停了,我已经找了三周工作。六号仓招临时维修值班,包一顿夜餐,工资按实际班次结。下午录用电话里说,主要看设备,别让退役件被当成好件送走。
这件事我会做。
把人也当成退役件,我不会。
十九点差两分,郑衡进门。他夹着薄文件夹,衬衫袖口卷得整齐,第一眼却落在那只纸袋上。
“谁把它拿出来的?”
老许说是白班司机送的。
郑衡笑了一下,抽走纸袋:“旧资料。你入职的时候交过以前厂里的证明吧?人事预先做的牌,印错日期了。”
我把手压在封口边,不是抢,只是不愿他连同解释一起带走。
“预先做的牌,为什么叫退回原签收人?”
“司机乱写的。这里忙,写单的人未必认得物件。”
他把袋放下,主动撕了封条。里面是一张工牌,浅蓝底,印着我的姓名、照片和维修值班四个字。
照片是我两年前在旧厂照的,不是下午发给招聘人的那张。
旧照片右边领口有油点。我记得那天修泵,没换衣服,被人事催去照相。那张照片从来没有在我的求职简历里。
牌背面还贴着小纸,九号二十二点十七,设备验收。
我左手食指那道老疤突然痒起来。
“这不是印错。”我说。
郑衡把工牌翻回正面,食指挡住背面的字:“大概调档时拿错图了。我让人事查。你现在纠结这个,夜班就没法开始。”
他说完,打开文件夹,拿出一页交接单。
“先签这个,表明你人到了。其他都好说。”
表头是维修人员到岗。下面却列了六栏,设备编号、检验结果、隐患说明、处理建议、签收时间、责任人。
前五栏空着。
只有责任人那栏,我的名字已经印好了。
我把笔放回桌上。
“考勤我签。检验单我没看设备,不能签。”
老许一直低头喝茶,这时候杯盖碰了杯口,声音很轻。
郑衡似乎也没生气:“你们年轻人现在很谨慎。这个表是套打的,到岗和验收放在一起,设备一栏夜里再补。我还能叫你签了没见过的机器?”
“那现在用考勤表。”
空气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我知道自己说得太硬。临工第一晚,连热水壶放哪儿都没问,先让经理下不了台。这不是聪明的找工方式。
可我在旧厂见过一份检验单,被拿来解释为什么一台机器能开。签字的人只检查了外壳,后来连里面断了的限位都算在他头上。
机器有坏处可以拆开,人背了坏处,未必有地方拆。
郑衡从文件夹后面抽出另一页,划掉多余栏,只留下姓名、到岗时间。他在改动处签了自己的名,推给我。
“可以了?”
我读完,写上十八点四十到场、十九点开始值班。
“可以。”
他收纸时看着我的手:“旧厂出来的,规矩不少。”
“旧厂关了。规矩没关。”
说完我就后悔。不是怕这句话错,是怕母亲今晚又给我装一袋没卖完的饼,问我明天还去不去。
郑衡没接话,给我一把维修间钥匙,说工具在里面,不要进已封的西侧区域,收货只有白班验收,夜里有人拿单来一律通知他。
最后一条,我在手机便签里记了下来。
他临走把旧工牌塞回袋里,说留着给人事核对。我问临时牌,他说老许认得我,明早再办。
九号已经为我做过一张牌。
十**却不肯给我一张能说明我现在是谁的牌。
老许等他的车离开才起身,带我看值班簿。
本子封面写着夜更簿,纸角被手磨黑,里面不是每页都同一种笔。设备巡查和门岗值守共用一本,谁发现问题谁写,门禁记录在另一台机器里。
“别混。”老许说,“簿上有人写,不等于人过门。过门也不等于干过活。”
我翻到最近几天。
十月九日,夜班技术验收,沈更。
十月十一日,复查完毕,沈更。
两行旁边都有签名。
不是我的字。
我问老许,这两晚他有没有见过我。
“九号不是我的班。十**我换人顶过四十分钟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没见过,不代表没人来过。”
他不肯替我做那个保证,倒让我愿意听下去。
“谁顶的?”
“这个得查排班,你问经理。我不能把其他人的事乱告诉新来的。”
我把本子翻回当日空页,写上真实到岗时间、旧牌异常和已通知郑衡。没有写伪造,也没有写有人冒名,眼下我只能确定这不是我亲手签的。
落笔时,背后的门响了三下。
不是有人敲门,是金属门板被什么轻轻碰着,间隔很整齐。
老许往走廊看了一眼:“风吹链条。白天换锁没把链子收好。”
我也看见那截链,贴着门边摆。
可我刚才听见的声音在里面,像有个人用指背叩着另一块板。
值班室旁是一条不开灯的短廊。尽头挂着旧维修间的红牌,下面一行禁止进入。郑衡说的西侧封区,就从那里开始。
我没有往里走。
我拨了他的电话,说门里有声音,问是否有人员留在维修间。
他答得很快:“不可能。那屋已经断电,没有人。你先看东仓,别乱碰封条。”
我问白班技术员在哪里交班。
“李游请假。交接写在簿里,你照着做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回桌边再翻夜更簿,发现十**最后一行不是我的名字,是李游。
只有一句:未完成检验,拒绝出库。
后头划了一道横线,并没有签出库设备编号。
我正要问,老许的门禁机忽然响了。
绿灯亮起,屏幕显示维修值班,沈更,通行成功。
我站在老许旁边,双手都在桌上。
那张印着我的旧牌还在纸袋里。
老许透过玻璃往外看。门口空着,转闸却慢慢转了半圈,停住。
屏幕的时间跳到十九点二十三。
这一次不是九号,也不是十**。
就在现在。
有人用我的名字进了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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