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许第一件事,是把门锁回去。
不是追出去抓那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屏幕会滞后。”他指着下面那行小字,“接收时间,十九点二十三。发生时间要点开看。”
我凑过去。事件发生在十九点十八,地点也不是大门,是东仓检验区。
值班室的旧软件把所有区域的通过记录都推到这块屏上。刚才转闸转了半圈,是老许按了恢复按钮,不是它自己开给谁。
我把那口急气压下来。
人不一定刚进大门,但确实有人在东仓用过这个身份。
老许没有把机器交给我操作,只把可见那一条拍照留在自己的值班手机里,又当着我给郑衡打电话。
这比让我私自翻所有人的记录更有用。
郑衡说合同员还在东仓核对卡片,或许在测试。电话另一端有车声,他没有回来,让老许陪我去看。
穿过走廊时,那三下门声又响了。
这回我仔细听见链条贴着门板,第三声比前两声轻。并没有人从红牌后面回答。
东仓办公室亮着灯,窗台上堆着旧卡套。一个短头发女孩正把卡片按人员类别分成几摞,听见脚步,手里的浅蓝牌差点掉在桌上。
她叫叶真,工位牌上写着合同资料。
我还没开口,她就把牌翻扣了。
“是你在检验区用沈更的卡?”老许问。
叶真看向我:“你是今天新来的沈师傅?”
“我就是名字上的人。”
她把那张牌推过来,同一张旧照片,同一个油点。我带来的袋里还有一张。
我没有拿走她桌上的卡,只把自己的放在旁边,请她比一比。
两张牌正面相同,背面的卡号却不同。
这不是一张牌被错寄,是有人给一个名字办过至少两张。
叶真说她在核对权限。郑衡让她找出还能打开检验区的旧卡,今晚交回去。她不知道我已经到岗,也没想着用我的名字进出,只拿离手最近那张去试了。
“为什么要到门口试?”
“办公室没有测试器。经理让我刷一下,看绿灯亮不亮。里面没人。”
“你自己进去看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说完,把嘴唇抿住,显然知道这两个答案不能互相证明。
我请老许把两张卡暂时停用,按他们门岗的正常流程报备。老许没答应替我停任何系统,先打电话,请郑衡确认。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。
郑衡最终同意,语气比前一通慢。
“别影响收车。我让叶真明早重新做。”
我问他,九号和十**簿里的签字是不是测试。
“谁跟你说有签字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然后他说,人事预录也会带名字,让我别拿内部记录乱想。他说这些话时,叶真一直站着,手指掐着椅背。
我没继续电话里争。
我请叶真拿出我的入职申请,只看属于我的那份,不碰别人的资料。
她打印出来的履历写着,我在原厂做过设备质量验收,熟悉高压检测,有六号仓外派经历。
我在原厂修的是低压电机,从没拿过这里列出的检测资格,也没有出差来过六号仓。
那张证明上盖着原厂的章。
章的边缘有一道白缺口。我见过同样的缺口,在厂子给我们发的离职证明扫描件里。原纸上印章完整,只有扫描时沾了灰才缺了一块。
我翻手机,找到属于自己的离职证明,给叶真看。
不是说缺口能直接证明谁拼接,但至少不能拿这份东西认定我有那些资格。
“我下午提交的简历里没有这页。谁补上的?”
叶真坐下,打开她正常使用的工作邮箱,只把涉及我的附件那一封转到预览,不让我碰键盘。
发件人栏是郑衡,时间十月八日。正文两句话:维修人员备用档,按名单先录,资格文件待原件补齐。
八号。
比第一次给我打招聘电话早了四天。
叶真说人事名单从旧厂合作资料里来的,郑衡让她录过十几个人。我问我的资料有没有发到外面,她摇头说不清楚,合同系统她只负责录入。
她没有承认自己伪造资格,也没有替郑衡保证什么。
我请她保留这封邮件和附件。她问保留是什么意思,问完又把脸偏开。
“别因为我今晚来问,明早就只剩一份重新做的。”我说,“我不是让你偷偷把其他人的资料给我。属于我的这一份,我要一份带来源的复印记录。”
她把打印件拿起来,盖了资料室的收件章,注明是八号收到的附件、未核对原件。签名时笔尖停了很久。
老许站在门旁,一直没插话。
叶真递纸时突然问:“你是不是打算报警?”
“先把我的牌停了,资料错误报上去。要是有人拿这些让我承担验收,我会。”
她把自己的牌握在手里,像担心我下一句就要她也交出去。
“郑经理知道你需要这份工。”
“你也需要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想起母亲的新排烟管。店里给我留了饭,钱是从一个小纸盒里数出来的。失业三周,我已经见过那盒底几次。
人需要一份工作,不等于同意把名字借出去。
回值班室的路上,老许问我还要不要上这个班。
我说有两张冒名的牌,正常处理清楚,夜班维修仍可以做。如果郑衡非让我签没看过的设备,我就不做。
话说得挺容易,走到门口我却把临工合同拿出来看了一遍。计费起算十九点,十二小时;未履行工作内容不结算,理由以实际记录为准。
我拿起夜更簿,在自己的第一行后补记:发现两张身份牌,已向经理报备停用;未执行任何技术验收。
笔划过去,纸下有块硬东西。
一张黄色便签夹在封底,露出的边很窄。我轻轻拿出来,背面贴着透明胶,像曾贴在某台设备上又被揭下。
字迹是李游那一行的同一种倾斜。
旧仓不收活人。
我读了两遍,老许凑过来看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这不是吓人。”他指着便签背面,“看看编号。”
背面写着LC-47,另有一行:人员不是报废件,验收人不能跟着机器一起注销。
“李游昨天放的?”
“我没看见。他上午来找过郑经理,下午就不在了。经理说他请假。”
我问李游有没有给老许留电话,老许说有工作群,可以替我联系,不能直接把人私号转出去。
消息发出,电话打了两遍,没有接。
此时二十点零七,母亲问我吃了没有。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,回她,等交接完就吃。
屏幕上方弹出另一个消息。郑衡发进新拉的值班群,里面有我、老许、叶真和司机。
二十三点半,LC-47装车,维修值班负责技术签收。
白天收货,夜里通知经理。
十九点他亲口给我的规矩,刚过一小时,先被他自己改了。
紧接着,一张盖着章的扫描验收单发了出来。
设备编号LC-47。结论合格,责任人沈更。
右下角有我的签名。
时间是十月九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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