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群里回复:九号本人不在仓站,未做过这项验收。今晚也未检验,不能确认合格。
打完这行字,指尖停在发送键上。
一旦发出去,就不是我和郑衡两个人的闲话。司机会看到,叶真会看到,明早给我结钱的人也会看到。
我发了。
司机先回一个问号。紧跟着郑衡打来电话,让我别在群里说,他可以解释。
“解释也在群里。”
“你才来不到两小时,设备在哪都没看过。以前的合作派工不归你自己记,你旧厂没通知你不奇怪。”
“我没来过,怎么验收?”
“验收有整体程序,不是每个人都得现场碰机器。你是维修名额,工作按团队算。”
我问他,扫描单为什么有我的亲笔签名。
那边忽然安静,随后是压低的声音:“沈更,谈工作别抬杠。你要觉得不合适,现在就走。夜班有人做。”
我看着夜更簿上刚写的真实时刻。
如果现在走,九号那张纸不会跟着走。留在这里,也不能让我凭空变成九号来过的人。
“工作合不合适可以再说。先把冒名的签字更正,说明这张单今晚不作为放行依据。”
郑衡挂了。
我没有再追着打。我把自己的回复、群里那张单以及对方的来电时间留在手机里,打给招聘联系人,说资格资料有错、签字不是本人所写,请他们走正式核对。
对方听完,让我等明天白天。他不是仓站的人事,只负责牵线,说六号仓现场负责人是郑衡。
这句话像一扇门,在我面前关回去了。
老许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桌对面。
“吃了再想。你空着肚子,吵都吵不赢。”
夜餐是两份盒饭,他原本给李游也留了一份。我把一份的封膜揭开,看见里面只有饭、白菜和一小块肉。
吃到第二口,我才发现自己咬得太快,舌头烫了。
老许没劝我签字。他说外包巡查的人二十一点到,可以请对方一起看看单子和实际设备,至少多个人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“别替门外的人签字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人到了,名字没到,容易白干。名字到了,人没到,容易出事。咱们这里有好几家外包,抬头不一样,有时还穿一样的衣服。”
他没讲哪个具体的人。我也没有逼他给我一份他不敢保证的内幕。
二十点四十八,司机把车停在东侧装卸口,卷帘门外的灯一下照进来。车不是大货车,是有尾板的厢车,发动机低低震着,震得桌上的杯子转了一点。
司机姓杜,拿着今晚的派车单。
“经理叫我提前。检完我直接装,不用等十一点。”
“我没检完。”
他看我一眼,像听见一个临工在故意拖时间。
“单都发群里了。”
“单上的签字不是我。你看到我的回复没有?”
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。群里那张图片已经被撤回,郑衡另发了句,旧模板请忽略,按现场交接。
我的回复还在,没有被解释,也没有被否认。
杜师傅脸上的不耐烦退下去一点。他问,现场谁交接。
我说通知郑衡过来。他看了眼夜里要跑的路,没有争,打给派车的人,说检验手续没齐,先等。
车的尾板没有展开。
二十一点十分,周既白来了。
她穿灰色巡查外套,短发压在帽檐里,先报了所属外包公司的名字,出示值班巡查证。然后问谁是当班维修、谁负责设备、谁只是门岗。
她没有接我递过去的夜更簿,先把自己的到场时间写在巡查记录里。
“你怀疑冒名,不等于我到这儿就能定性。我能做的是记录现场、报送风险。单上属你的信息,你可以说明;别人的信息别乱传。”
我喜欢这句话有边界,不喜欢它让我觉得自己仍在门外。
我把两张牌、属于我的资料和扫描单的已存图片给她看。周既白一件件拍可见部分,不把整个人事目录拍进去。
她问有没有设备原始检验记录。
我摇头。
“那先看实物。只看标识和外观,不带电、不拆机。你没有这里认可的检测资格,别为了证明自己没签,反而真做一次该由别人做的检验。”
她这句话截住了我的手。
我刚才确实想带工具进去,把LC-47拆开,看哪里不对。一旦修得出来,我还可以向经理证明留下我有用。
证明别人借了我的名字,不需要我继续借给他一双手。
东仓地面上画着黄线,LC-47放在待移交区,是一台带封闭罩壳的旧起重组件,架在木托上。标签写着待检,不是合格。
周既白先找站内设备人员,没人接,便把这一区暂记为手续未齐。她不能私自封仓,也没说整台设备必然有故障。
我隔着黄线看见罩壳下有一块黑污,像油渗过,又被白灰撒住。固定螺栓上有新漆,颜色比壳子亮。
这只能说明有人动过,不等于动坏了。
真正让我后背发冷的,是检验标签反面的一个小箭头。
箭头不是印的,是用油性笔画的。指向木托的侧边。
下面露出半截透明胶,和黄色便签背面一样。
我请周既白拍照,再由她联系负责人确认能否查看标识。她得到的回答仍是,李游请假,标签没更新,设备没有问题。
“请假的时间?”她问。
郑衡说下午。
“联系方式确认过?目前站内是否有人?”
郑衡让她按巡查内容办事,人员的假由人事管。
她没有吵,把这条无法确认的事项写下。
我们退到安全区,杜师傅在门边抽烟,没有发动装车。他突然指着木托后面问,那里是不是落着一张纸。
一小截白纸卡在托板下,不靠近移动件。周既白请老许拿来照明,由仓站钥匙管理员陪同,从外缘取出,没有爬到设备下面。
纸是送修标识的背页,边上有蓝印。上面写了两行。
不查合格单,先查原件。
旧维修间,工具柜第三层。
老许说这字是李游的,但他只能认字,不能确认写的时间。
我抬头看那条没灯的短廊。
三下。
这一次不是链子碰金属的轻响,是一声短、一声长、又一声短,间隔不匀。
周既白也听到了。
她没有把它叫成风。
她走到红牌外,保持距离,喊李游的名字。
门里传来一声很弱的回答。
“别开机器。”
然后是一阵咳嗽。
那个被说成请假的人,一直没有出仓。
举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