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住维修间钥匙时,周既白说,别开。
“先问人在哪里,里面什么情况。”
我停在红牌外,报自己的名字,说今天刚来值班,问李游能不能走到门边。
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:“左边……别往左边走。”
“有没有其他人?有没有烟、漏水或者设备在动?”
“没有。腿压住了。电已经断了。”
他说最后一句时很急,像它比伤更重要。
我在机器边待久了,听见断电两个字,本能以为能进去。可断了哪一路、谁确认过、有没有其他危险,我一样不知道。
周既白已经把位置和听见的状况报给应急救援及医疗人员,并通知仓站负责人、自己的值班主管。她没有因为李游说断电便让我们进封区。
老许把这段走廊另一头拦住,叫司机别让车挡救援入口。我们站在门外保持呼应,不乱移动可能压着人的东西。
李游的声音越来越低,周既白让他不必多说,只告诉我们自己还能听见。
我也想说几句安慰,却发现出口的都是不会有事。
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事。
于是我改成,救援已经在来,我们都在门外。
二十一点四十,郑衡的车先回来。
他从车里冲下来,第一句话是,谁报的。
周既白说她报的,里面有人需要救助。
“李游自己进去休息的!他这人值班爱喝酒,怎么一点声响就惊动外面?”
这句话让我第一次真想抓住他的领子。
我没动,问他知不知道李游下午没离开。
“我让他请假了,他走没走,我还能一直跟着?”
“你刚才说里面不可能有人。”
“站里这么大,我怎么保证每个角落!”
他转身找老许要封区钥匙。我手上这把只开外面的维修工具室,不开里面的独立锁。钥匙的作用,跟我以为的不一样。
郑衡想独自进去,周既白请他留在门外等专业人员,说未知状况下再多一个人进去,可能会多一个救援对象。
他盯着她的证,低声说,这家外包也不想续了?
周既白把帽檐抬起来。
“要不要续,明天你和我公司谈。里面的人等不了明天。”
我这才知道,她不是不会怕。她手里那张记录纸一直被风掀,她却把纸压得太死,指关节发白。
附近能来的人很快到了。韩队先询问门外人员,再由有权限的站内人员提供钥匙和设施信息。救援的人确认现场后才打开门,查看受困者位置。
门内灯没亮,我们只能看到他们的照明移过去。
不是谁藏在墙里。
一组倒歪的工具架堵住维修间内侧,李游坐在地上,左腿被压在架边,脸上有灰,右手捏着一只没电的手机。离他几步远有水壶,够不到。
我被请留在门外,不参与搬架。有人查现场设施,有人照顾伤者,有人把围观者隔开。屋里那些我觉得自己很懂的东西,到了救人时,仍不该凭我的一腔急切乱动。
李游被移出时,第一眼不是看郑衡,是看设备出库口。
“走了?”
我说没装车。
他闭上眼,像直到这句话才愿意承认自己的腿很疼。
郑衡拿了一瓶水递过去,被医护人员拦住,让他先别自行喂。于是他把瓶子捏在手里,站得很近,反复说李师傅辛苦,怎么进去也不说一声。
李游没有回答他。
韩队问谁最后确定这屋没人,谁管理锁钥匙。老许说自己只管外围,郑衡说下午清理后关的门,钥匙归站内管理员,管理员下班前交回了办公室。
没有人在当场判谁把谁锁了。
我也不能凭郑衡那句不可能有人,直接宣布他故意把李游困在里面。门是什么时候锁的、锁前谁看过、倒架又是什么时候倒的,都得查。
可这不意味着今晚的记录可以照旧。
我把黄色便签和刚发现的指路纸交给现场工作人员看。韩队让它们分开放,不再转来转去摸,又询问取出地点和在场人。
他说救人是眼下第一件,其他事情需要分别报明白,不能把模糊的猜测混在伤情里。
李游忽然拉住医护人员的衣角,声音沙哑。
“柜子……第三层有纸。别让他们说我签过。”
周既白记下这句话,问是谁的纸。李游摇头说没有签,没再解释,被送上了车。
我站在台阶下,终于看清他的手。
指缝里是黑机油,手背上有被架子划出的浅伤。那只手本该自己写同意或者不同意,现在却连喝水都没能自己做。
我的电话响了。母亲听说港区附近有救护车,问我工作的地方是不是那一片。
她店里送外卖的人路过,看见车进去。消息绕了一圈,竟比我报平安还快。
“有人受伤了,我没事。”
“你不要去乱修。新去的地方,哪根线在哪里都不认得。”
她每次听见维修都说这句话,以前我嫌她不懂,此刻一句也没有顶。
我说我没进危险区,也没动机器。
她沉默了两秒,只让我明早回来吃热的。
郑衡等救护车走,马上告诉杜师傅,换个有资格的人验收,今晚的出库照常安排。
周既白说设备的纸和状态存在冲突,受伤人员又明确拒认签字,她必须报送主管核查。她可以提交风险报告,不能代替验收,也不能为郑衡口头确认设备合格。
郑衡指着我:“他都没资格,这里就不需要他留着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出现在九号的合格单上?”她问。
郑衡的手垂下来。
我以为他会发火,他却笑了,往前走一步。
“沈更,这是我为了帮你入职,把原先合作档案归在你名下。你要不愿意,可以更正。何必把大家都弄得下不了班?”
我说,不是把名单更正就够了,要保留今晚以前的版本,说明谁负责旧签字,不让司机拿旧单装货。
他反问我,人已经救出来了,还想怎样。
我想李游下一次握笔时,不用先证明那不是他的手。
这句话我没说。我说的仍是那台LC-47。
现场有人陪同核查工具柜,第三层的纸被取出来,放在清理好的桌上。不是我闯进去翻找,所有经手人和取出位置都有记录。
那是一份纸质原件,设备编号和扫描件一样,印章位置也一样。
验收结论空着。
责任人签名处空着。
扫描件右下角有沈更,这一张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纸背面用铅笔写着,十四点十六,拒签,等待复检。
它不是九号的纸。
是今天下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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