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衡说李游请假,李游说自己只是去拿一张不肯签的纸。
这两件事听起来很近,差别却是一整晚。
二十二点二十,周既白的巡查主管来接后续工作,我把属于自己的资料复印件拿好,跟着去医院。老许仍留在门岗,今晚已有的夜更簿由他保管,不任任何一个人拿走。
我不再去碰封区,也不准备在医院审问谁。我是那个被写成合格验收人的人,至少要让真正的白班技工知道,我没有来替谁顶这一个名额。
李游的腿已由医护人员处理,后续还需观察。他坐在床边,第一句问我,原件还在吗。
我说已经交由现场人员按流程留存,周既白有取出过程记录。
他低头,把干裂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遍。
“我以为留给夜班的人,经理就不能再拿那张扫描的东西骗司机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留给老许?”
“我怕连累他。他只守门,不看检验。”
他越说越低,最后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我拿一张纸去帮他决定怕不怕,结果我躺这里,他站在那里,更怕。”
我第一次对李游生了气。
不是怪他受伤,是他把未知的责任留下来,却以为一句便签就够我们懂。
我没有马上说出口。周既白先请他按事情发生顺序讲,讲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,不把刚才外面发生的补到自己下午的记忆里。
十月十一日上午,LC-47到仓,运输外观记录仍标待查。十二日午后李游看了维护附件,发现关键部件的复检报告缺页,拒绝在合格栏签字。
他没有对这台机器做完整技术检测,也不能凭缺页认定机器一定坏了。可手续不齐,他就不能把它放成已检合格。
郑衡让他先签,承诺检测人后补。
他不肯,听到一句,不签就不要来上班。
李游说好,换别人来。他以为辞工也要先把拒签记录交清楚,在表背面写了时间,把原件带进工具柜,准备拍照后拿出。
“这是你有权保管的资料吗?”周既白问。
他点头,说技术原件原本由白班维修临时保管,但他拿进屋存放,没有向资料室交回,这部分记录需要说明。
郑衡来过维修间门口,又走了。随后有人做封区清理。李游听见外门关,想走出去时,被自己碰歪的工具架压住。
他能确定摔倒在门关闭之后,却没看见是谁挂的锁。手机之前只剩一格电,来不及拨通完整电话就关了。他把标签背纸从门缝前推出去,却没人从那边经过。
“LC-47那张纸,是我午后贴的。我没想到自己晚上会出不来。”
他指的是我们在木托边发现的定位纸,不是门缝里那一张。
两份纸不能混。
周既白在记录里画了小点,分别注明他所称存放位置,让他读一遍再确认。
她问黄色便签里的人员注销是什么意思。
李游看着我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羞愧的神情。
“九号那份扫描单,我见过。不是你,也不是我签的。经理说这是旧厂合作人员的电子签名,不必每次重新签。我当时只说设备还没来,怎么先合格。他说日期是模板,回头改。”
“你没追?”
“我追了日期,没追人。”
我想起柜子里那张纸的折痕。
原来一份错误可以被拆成许多小块,每个人只拿到自己容易修的那一块。把九号改成十**,把名字改成新来的,把待检贴到侧面。做完自己那点,好像问题就没有了。
机器仍没有被完整检验。
人却已经被写成检验完的人。
李游说人员列表里有技术协作已结项,按设备归档,名单上的旧厂人员在系统里不再显示。他去问,被告知项目结束就自动合并。那张便签就是为这事写的。
“旧仓只收退役设备,活人的岗位怎么也给注销了?出了事查名单,显示结项,查单子,名字却还在。”
这不是午夜禁忌。
是一句白天没人愿意听的话,被贴在了夜里。
我把我的两张卡照片给他看,问旧厂履历从哪来。
李游说仓站有原厂合作档案,郑衡曾拿一叠离职证明,说从这批人里找有经验的维修。我是不是其中之一,他直到现在才知道。
他说不出谁把照片贴进证明,也没有看见谁造签名。
我失望得很明显。
周既白把我的手机往我这边轻轻推了一点。
“不能因为你急着找那个人,他就必须见过。”
李游抬起头,第一次问我,为什么会接这里的夜班。
我说原厂停了,家里有账,要干活。
他看着我的那份临工到岗纸,忽然说,这里最想找的就是这样的新工人。真的会修,别的事还不知道。把一份早有的合格单摆面前,新人怕没工做,便想着先把机器弄好。
“你进工具间了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没动LC-47?”
“没动。”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说那就不要动。不是不准我干活,是不能在有人冒名验收以后,自己再把现场修成能用的样子,让旧单看起来像真的。
这件事,比让我在群里说没来过更让我发冷。
我原本差点走的那一步,也许正是别人等的。
病床旁的帘被拉上,医护人员让我们结束谈话,不影响李游休息。周既白收起记录,告诉他后续正式询问会由有权限的人做,我们的记录只说明这次听见什么。
出去时,李游叫住我。
“我没有失踪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有人明天会说,我早就走了,没交接,设备才由你接。你把我今晚还在仓里的时间记着。”
我点头,没有许诺替他遮住擅存原件和隐瞒问题的部分。
夜风从医院门口吹过来,我打开手机,看到郑衡的私信。
设备另换验收人员,你无需负责。今晚中途离岗,工资不予计付。今后合作取消。
这是他第一次把我的名字从责任人里拿开。
代价是把我这个活人也从岗位里拿开。
周既白问我回不回仓站,提醒我已无工作安排,不必为了那十二小时的钱再独自去。她会把我的声明一并报送,但工资问题还要按实际劳动和记录处理,不是她一句话能要回来。
我坐在路边,给母亲打电话,说可能提前回去。
她没问挣了多少,先问我有没有吃完饭。
我说吃了两口。
“那回来。”她说,“饭我再热一次。”
我终于觉得眼睛有点烫。
就在我准备离开时,杜师傅给我发来一张新的派车单。
出库时间改成明早六点四十。现场验收人仍是沈更。
郑衡撤回了群里的旧图,却没有把它从司机将要带走的文件里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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