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是被她家小姐掐醒的。
不是轻轻拍,是真掐。
五根手指攥着她胳膊上的软肉,一拧。
青禾哎哟一声蹦起来,抬头就看见沈昭坐在床沿上,赤着脚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铜虎符。
小姐!青禾声音都劈了,您这是做什么?您刚退烧,仔细又反复了!
我问你。沈昭嗓子还有点哑,今年是哪一年?今月今时?我人在哪?
青禾眨了眨眼。
她伸手就去探沈昭的额头,被沈昭一偏头躲开了。
小姐,您真烧糊涂啦?青禾急得眼圈都红了,景和二十三年啊!二月十二!咱们在京郊的别苑,您三个月前从北境回来,路过这儿受了寒,躺了整整三天。夫人昨天还打发人来问,说您好了就从角门回府,别惊了老夫人。
景和二十三年。二月十二。
沈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和她刚才在黄历上看见的,一个字不差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蹲下身,从床板底下那道缝里,又掏了一阵。
先是那半块虎符,她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再往里,她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。
她把那东西也掏出来。
油纸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牌。
指甲盖大小,磨得发亮。
正面刻着四个字:如朕亲临。
这是当年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,在狼居胥山被北狄人围了三天三夜,是她父亲沈毅带着五百轻骑,硬是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。
先帝一高兴,赐了这枚铜牌给沈家女,凭此牌可直入宫门,不经通传,禁军不得阻拦。
沈昭把铜牌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她十五岁那年用小刀划的印子。
是真的。
她把虎符和铜牌,一左一右,塞进中衣的内袋里,贴胸藏好。
小姐,您拿的什么呀?青禾凑过来看。
没什么。
沈昭站起身,走到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她有三年没好好看过了。
十五岁的脸,眉峰是高挑的,随她父亲。
眼睛很大,可那双眼睛现在看着她自己,一点都不像十五岁。
沉稳冷面的样子,就像刚从尸山里爬出来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镜里的人也盯着她。
她忽然抬起手,把自己散下来的头发,用一根木簪简单挽了。
动作很稳。
青禾在旁边看着,总觉得今天的小姐哪里不一样。
可她又说不上来。小姐还是那个小姐,瘦了点,脸白了点。
可坐在那儿的气势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小姐,您真没事吧?
没事。沈昭开口,打水来,我洗漱。
青禾赶紧去了。
铜盆端进来的时候,沈昭已经自己把中衣换了。
她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月白的窄袖襦裙,系上腰带。
青禾捧着布巾,犹豫了半天,还是开口:小姐,夫人捎了话,说您今儿好利索了,就从角门进府。车马我都给您备好了,在后门等着呢。
夫人说,老夫人最近吃斋念佛,不爱见生人,您悄悄回去,先在金戈院住着,等过几日再去请安。
金戈院。
这三个字一进耳朵,沈昭拧布巾的手停了一下。
前世,她就是听了这话,病歪歪地从角门进府,一路上低着头,谁也没惊动。
等她歇过来,才知道她住了十年的金戈院,早被人收拾出来,住了沈如璧。
柳氏跟她说,姐姐病着,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,先让璧儿住几个月。
一住,就是一辈子。
她那点陪嫁,那几箱生母留下的首饰,那柄她十岁生日父亲送的小弓,连她生母牌位前的一对白玉瓶,全被暂时挪到了沈如璧的璧园。
等她去要,柳氏就红了眼眶,说昭儿啊,都是一家人,你急什么,让你妹妹用一用怎么了。
沈昭把布巾扔进铜盆。
不回。她说。
青禾没听明白:啊?
我说,不回那个家。沈昭直起身,把头发又理了理,备车。
回、回哪儿啊小姐?
入宫。
青禾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磕在盆架上,水溅出来一地。
小姐!她声音都变了,您说啥?入宫?您病了三天三夜,夫人要是知道您不先回府,直接进宫,她得扒了我的皮!
她扒不了。
沈昭已经走到门口。她伸手推门,门外的光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青禾。她头也不回,你跟了我几年?
五、五年了。
那你应该知道,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,是算着玩的。
青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家小姐在北境的时候,是营里出了名的说话算话。
说哪天巡营,就哪天巡营,下雪也不耽误。
说斩谁,就斩谁,谁求情都没用。
青禾赶紧去备车。
马车从角门出去的时候,沈昭掀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三个月的别苑。
前世,她就是从这扇门出去,一路低着头,走进了那个给她挖好的坑里。
这一世,她不走角门。
马车辘辘驶上大街。
二月的燕京,风还有点硬。
街上车水马龙,卖糖葫芦的、挑担子的、骑驴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青禾缩在车厢一角,还在抖。
小姐,咱们真直接入宫啊?连个帖子都没递,门宫的禁军要是拦下来,那可是大不敬。
他不敢拦。
沈昭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铜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字,被太阳照得发亮。
青禾眼睛都直了,她认得这牌子。
当年老夫人拿出来过一回,说这是沈家的命根子。
小姐,这、这您什么时候拿出来的?
一直在我身上。沈昭把牌子又收回去,青禾,你记住。从今天起,咱们不按夫人说的路走了。
那按谁的?
按我的。
马车驶过御街,前面就是承天门外的长街,已经能看见宫墙的琉璃瓦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青禾还在碎碎念:夫人要是知道了,非得气病不可。她本来还想让您回去就去给璧小姐赔个不是,说上回您在信里说她那事……
沈昭忽然笑了一下。
青禾愣住:小姐您笑啥?
我笑柳氏打得好算盘。沈昭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壁上,她想让我悄悄回府,装三个月哑巴,等她把家里安排明白了,再让我出来给沈如璧垫脚。
她顿了顿。
她做梦。
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来。
守门的禁军一看这辆马车没牌照,立刻上前,长枪一横:什么人?此处禁地,下车接受盘查!
青禾脸都白了,直往车厢里缩。
沈昭没动。她坐在车里,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个禁军。
然后她抬手,把那枚铜牌,从车窗里递了出去。
瞎眼的。她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,看看这是什么。
禁军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
他那只手,刚碰到铜牌,就僵住了。
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身后十几个禁军,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沈昭这才掀开车帘,慢慢下了马车。
她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,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的宫门,在太阳底下,一颗一颗亮得刺眼。
沈昭迈步往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没回头,只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青禾,又像是说给远在将军府里那个正等着她低头进门的人听:
回去告诉夫人。
就说我沈昭,从今儿起不进那个角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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