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小魏子一路把她送到承天门,脸上笑出一朵花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一人怀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。
托盘上盖着明黄的绫子。
沈姑娘,小魏子弓着腰,陛下的话,奴才再传您一遍。沈氏昭,忠良之后,淑慎可嘉,赐黄金百两,玉如意一柄。内廷膳房,每日送燕窝一碗,入将军府。
他直起腰:这是陛下亲口说的。姑娘您接好了。
沈昭接了托盘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。等小太监们走远,她才压低声音:小姐,咱们这、这就把东西捧回去?
不。
沈昭把其中一个托盘递给她。青禾手忙脚乱接住。
先不回府。
啊?青禾愣住,不回府咱们去哪儿?
先办点事。
马车重新上了街。沈昭掀着车帘,吩咐车夫:先去恒通当。
青禾没听懂:小姐,咱们当东西?
不当。沈昭说,换银子。
恒通当是上京最大的当铺。
朝奉一见那百两黄金的锭子,又看见托盘里明黄的绫子,眼皮就跳。他没敢多问,按市价折了,换成散碎银子和几张银票,双手递出来。
沈昭收了银票,又吩咐:去琉璃厂。
琉璃厂满街都是古董字画、笔墨纸砚。沈昭下了车,一家一家逛。她没买那些花里胡哨的,只挑了三样。
一盒老山参,须子完整,包在红绸里。
两匹云锦,石青色的暗花。
最后是一把小银锁。九连环的样式,上面刻着长命富贵,铃铛一碰叮当作响。
青禾捧着这三样东西,彻底懵了。
小姐,她忍不住,咱们这是做什么?直接回府,把金戈院抢回来不就完了?您买这些做什么?
沈昭正在看一支玉簪,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青禾,她说,你记住。空着手回去他们当我是病猫。
她把那支玉簪插回簪架。
带着陛下的赏赐,带着厚礼回去,他们才知道,我沈昭回来了,还是有靠山的回来了,他们才不敢欺负咱们。
青禾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沈昭又在对面的点心铺,称了两斤桂花糕,一包枣泥酥。这是老夫人爱吃的。
东西置办齐,她才吩咐车夫:回府走正门。
青禾手一抖:正、正门?
嗯。
以前咱们都是走角门的。
以前是以前。
马车辘辘驶到镇国将军府正门。
那两扇朱红大门,平时是关着的。家里人进出,都走西边角门。正门只在每年除夕、或者宫里来旨的时候才开。
车夫一勒马,马车停在台阶下。
守门的小厮叫小全子,正靠着门打盹。听见车声,睁眼一看,先看见青禾从车上下来,然后看见沈昭。
再然后,他看见沈昭身后那两个宫里出来的小太监,捧着朱漆托盘,托盘上明黄的绫子还在。
小全子的瞌睡一下子醒了。
他连门都忘了开,转身就往府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夫人!老夫人!大小姐回来了!宫里赏东西来了!
沈昭下了车,站在台阶下,没急着进去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镇国将军府五个字,是先帝御笔。
三年前她从这扇门里出去,去北境。三年后她回来,门还是这扇门,可门里等着她的,已经不是她记得的那个家了。
她迈步上台阶。
正门已经被里面的小厮慌慌张张打开了。
沈昭没走旁的路,径直往寿安堂去。
寿安堂是老夫人住的院子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木鱼声。老夫人每天这个时辰必念经。
小魏子派来的两个小太监,规规矩矩跟在沈昭身后。
到了门口,沈昭让他们在外头候着,自己一个人进去。
老夫人跪在佛堂前的蒲团上,满头银发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听见脚步,她没回头:是璧丫头?今天来得早。
沈昭没说话。
她走到老夫人身后,撩起裙摆,直直跪了下去。
祖母。
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她慢慢回过头。
佛堂里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映在老夫人脸上。
她眯着眼,看了好半天,才看清底下跪着的人。
昭儿?
沈昭把那枚如朕亲临的铜牌,双手举过头顶。
孙女不孝。她声音低下来,病了三天,才来给祖母请安。这是先帝当年赐的宫禁牌,孙女今日把它供在您佛堂里,给您祈福。
老夫人看见那铜牌,手就抖了。
她信佛。她这一辈子,最敬的就是先帝。
她颤巍巍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跪了,伸出双手把沈昭扶起来。
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摸着沈昭的脸,眼睛里一下子就涌出水来。
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,瘦了。北境苦,祖母知道。
沈昭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这一低头,一半是真,她想起前世,老夫人是这府里唯一一个,真心对她好的人。
另一半,是演。
她要让这老太太,从今往后站在她这边。
祖母。沈昭声音闷闷的,孙女这次回来,有件事想跟您讨个示下。
你说。
孙女听说,沈昭抬起头,眼神怯生生的,金戈院,现在让二妹妹住着?
老夫人愣了一下。
是璧儿?
是。沈昭低下头,孙女不是争。金戈院是我生母当年的嫁妆院子,里头供着我生母的牌位。孙女想……想把它接回来。每天给母亲上柱香也安心。
老夫人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
金戈院这事,她不是不知道。
柳氏跟她说,昭儿病着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院子空着,让璧丫头先住着。老夫人当时没多想也就答应了。
现在沈昭把生母牌位这张牌打出来,老夫人没法说不。
搬!老夫人一拍扶手,让璧丫头搬去西跨院!金戈院是你生母的院子,本来就该你住!
沈昭赶紧屈膝:谢祖母。
你这孩子,老夫人拉着她的手,眼圈红红的,跟祖母客气什么。
祖孙俩正说着,门外一阵脚步声。
柳氏来了。
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珠翠环绕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。
她一进门就嚷嚷:昭儿回来了?怎么不先让人通传一声!母亲,您看您,让昭儿跪在地上,仔细凉着!
她快步走进来,一眼看见沈昭站在老夫人身边,手里捧着那柄御赐的玉如意,正笑眼弯弯地给老夫人剥橘子。
柳氏的脚步,顿了半拍。
就这半拍,沈昭已经抬起头。
她看见柳氏,眼睛一亮,像是刚看见似的,甜甜地叫了一声:母亲,您来了?快坐。
她把一瓣橘子递过去。
孙女今儿在宫里,陛下还问起您呢。
柳氏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。
陛下……问起我?
是啊。沈昭眨了眨眼,一脸天真,陛下说,沈毅家的媳妇可是个贤惠人。让母亲在家,好好调养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
景帝根本没提过柳氏。
可柳氏不敢不信。
她看了一眼沈昭手里那柄玉如意,又看了一眼佛堂上供着的那枚铜牌,再看了一眼老夫人沉下来的脸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这个继女,三天前还病歪歪地躺在京郊别苑里。
这才多久,就把御赐的东西捧回了寿安堂,还把老夫人哄得团团转。
柳氏到底是柳氏。
她脸上的笑很快又堆起来,走过来拉住沈昭的手。
回来就好。她说,一路辛苦。母亲给你炖了参汤,回头让人送到金戈院去。
那西跨院那边,沈昭歪了歪头,一脸乖巧,二妹妹那边,要不要我亲自去说?
不用不用。柳氏赶紧说,璧丫头那边,我去说。一个院子罢了,搬就是了。
那就有劳母亲。
沈昭笑盈盈地送柳氏出门。
走到门口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对了母亲,陛下今儿赏了女儿每日一碗燕窝。膳房明天就送过来。女儿想着,一个人也喝不完,回头分一半给母亲。
柳氏脸上的笑,又僵了一下。
……多谢昭儿。
母女之间,谢什么。
沈昭站在寿安堂门口,看着柳氏的背影穿过回廊,走得很快,衣角都带风。
她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起来。
青禾从廊柱后面转出来,压低声音:小姐,成了?
成了。
沈昭转身回佛堂。老夫人已经又跪下念佛了。
她重新跪到蒲团上,对着生母的牌位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
牌位上写着:李氏之位。
沈昭看着那几个字,眼神慢慢冷下来。
母亲。
这一世,女儿不仅要把金戈院拿回来。
女儿还要查清楚,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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