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6日,下午五点,我在家做寿宴前最后的检查。
黑色礼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巴掌大,烫金的“寿”字压在盒盖上。我打开,又检查了一遍里面两样东西。
一张烫金卡片,和一本薄薄的复印件。
卡片上是我亲手写的字:
“妈,您顺手拿我的,我顺手记了三年。四十七件,两万三千六百四十块。今天完璧归赵——东西还我,钱也还我。”
复印件是台账的节选。第一页,和最后一页。第一页记着她“拿错”的那支口红,最后一页,记着我妈的银发夹。
至于第三样东西,搁在盒子的夹层里——一支录音笔。黑色的,钢笔大小。我前天晚上在家试了三回,把手机放在客厅,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,回放清楚,续航够撑完一整个晚上。
我盖上盒盖,补了个口红。
手机震了一下,苏倩发来微信:“老佛爷登场了没有?你那边什么战况?”
我回:“让她演。演得越满,礼越够。”
“加油,怼她!姐妹我精神上与你同在,现场我是不去的,我怕我忍不住鼓掌,耽误你输出。”
我笑了笑,把手机放进包,拎起礼盒出了门。
锦绣坊今晚热闹。六桌,陈家的亲戚坐了大半。二姨、舅舅家、陈婷的公公婆婆,还有张翠萍娘家几个多年不走动的表亲,全都到了。
张翠萍穿了件暗红旗袍,头发是新烫的,手腕上明晃晃一只金镯子,隔着三张桌子都能看见。
我和陈默一到,她就被亲戚们围住了。有人递红包,有人夸她年轻,她来者不拒,红包照单全收,嘴里说着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”,手一点没客气。
我坐在席上,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她收红包的样子,很熟练。
敬酒敬到我们这桌,她端着杯子,指着我跟一桌人说:“我家晚晚,别的都好,就是细。用个护手霜,都要记账。”
满桌哄笑。
我跟着笑,给她把酒满上:“妈,敬您。您喝慢点——酒里我可没放东西。”
她一口干了,没听出话里的刺,别人也没听出来。只有陈默皱了皱眉,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:“少说两句。”
酒过三巡,到了晚辈献礼的环节。小姑陈婷早有准备,捧着一个小绒盒,当众打开,里面是那只金镯子。
“妈,生日快乐!这只镯子我攒了三个月工资,您可得天天戴!”
满堂喝彩。
张翠萍戴上镯子,抬起手腕转了一圈,眼睛却瞟向我:“还是生女儿好,知道疼妈。儿媳妇啊,到底隔一层,心不在一起。”
一桌子人安静了半秒,十几道目光在我脸上刮来刮去。
我端起茶杯,笑着递过去:“妈,寿星今天最大,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又加了一句:“茶也不是我喜欢的味道。”
“下月给您买龙井。”我说。
她哼了一声,扭过头跟二姨继续说镯子去了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飘进我耳朵里:“龙井?上回她说给我买那什么霜,我到现在也没见着影。”
二姨打圆场:“晚晚平时忙,公司里做账,年底了更脱不开身。”
“再忙,能忙过孝顺二字?”
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抖,茶水晃都没晃。
三年了。她当我面说的这种话,没有一百句,也有八十句。我以前听着,只会回家跟陈默生闷气,陈默再说一句“我妈那人就是嘴碎,心不坏”,我就把话咽回去。
今天我不咽了。
我放下茶杯,看了陈默一眼。他正好也在看我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可以啊,还挺懂事。”
我笑而不语。
献礼到了尾声,主持人——其实是陈婷——扯着嗓子喊:“下面,请陈家长子陈默、长媳林晚,给妈献寿礼!”
陈默提着嗓门说:“妈,这是我媳妇给您准备的寿礼,琢磨了半个月,您快拆拆!”
满桌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张翠萍笑眯眯地接过礼盒,嘴上说着“哎呀花这钱干什么”,手已经把盒盖掀开了。
三年了,她拆我买给这个家的每一件东西,都是这个动作——先客气,后顺手。这回,她拆的是我给她预备的“客气”。
她抽出卡片,展开,念出来了。
“妈,您顺手拿我的,我顺手记了三年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。一桌子人伸着脖子看她,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她的脸挂不住了,把卡片往桌上一拍,指着我,“林晚,你什么意思?”
“寿礼啊。”我说,“妈不喜欢?”
“我不喜欢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拿你点东西怎么了?!我儿子娶你,花了八万八的彩礼!三年,你吃我们家的,住我们家的,我拿你一瓶护手霜,我还得给你打欠条?!我那是拿你当自己人!”
八万八。
我在心里给她记上了。这句话跟台账第一页那支口红,隔了三年,今天总算对上了。
全场死寂。
我站在桌边,手里还握着那杯没送出去的茶。这一幕我等了三年,真到了,反倒平静得很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喜气日子,别动气。东西还我,钱也还我,咱们娘俩也好聚好散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
一声脆响。陈广田把碗掴在了桌上,汤汁溅了一桌子。满场亲戚吓得一哆嗦,张翠萍也闭了嘴。
老头子站起身,指着她,手都是抖的。
“你还有脸提彩礼?”他声音发沉,“八年前陈婷出嫁那三十万,你当我不知道是从哪儿出去的?!”
我愣住了。
这件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
陈婷先炸了:“爸!寿宴上您老翻什么旧账!”她一指我,“嫂子,不是我说你。我妈再不对,也是你长辈。她拿你东西,是没把你当外人。你当众给她难堪,你这叫孝顺?这叫读书人的规矩?”
满桌窃语。有人点头,有人低头刷手机,二姨看看我,又看看她,没敢劝。
我还没开口,陈广田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我还没说完!轮不到你插嘴!”
“八年前,陈婷出嫁,你背着我,从我卡里挪了三十万给她做嫁妆!那钱是我准备给默子付首付的!五年前,她老公买车,你又偷偷贴了八万!你跟谁商量过?!”
陈婷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爸!那事儿您——”
“还有脸提你哥买房?”陈广田不让她说完,冷笑,“她老宅翻修又是多少?那十五万,你当我不知道最后进了谁的口袋?你问问你哥——他心里门儿清!”
“哥!”陈婷喊。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钉在陈默脸上。
陈默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我看着他,心里那本账,又翻过一页。
原来他知道。他知道他妈拿我东西,知道他妹拿过他首付,知道那十五万最后去了哪儿。他只是和稀泥。和到今天我掀桌子,他还觉得我“不懂事”。
这一家子,都在装糊涂。就我一个记账的,被他们当了三年“计较”。
“哥,你说话啊!”陈婷急了。
“都别说了!”陈默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生疼,声音压得低,却压不住颤:
“林晚,差不多行了!快跟妈道歉,就说这是玩笑!把东西收了,回家我跟你细聊,行不行?”
一桌子亲戚看着我们。有人举着手机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包间里一亮一亮。二姨的嘴张着,忘了合。
我低头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他的脸。
三年了。这张脸头一回离我这么近,也这么陌生。
“陈默,”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,“你们家教我一句话,我今天还给你——”
我转过身,从礼盒的夹层里,拿出那支录音笔。
“今天也是妈的生日。我许了个愿,让这支笔,替我听着。”
我把录音笔搁到桌面上,红灯一亮一亮,正对着张翠萍惨白的脸。
“妈,您刚才那段——‘我拿你是看得起你’,它从头录到尾,一字不落。”
陈默的眼睛猛地瞪圆,伸手来抢:“林晚!”
我后退一步,把笔握进掌心,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:
“道歉可以。”
“先结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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