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清明,我去看我妈。
坟前草长了一茬,我蹲下来拔,拔着拔着,从兜里摸出那支发夹,摆在碑前。铜底旧琉璃,被我擦得发亮。
“妈,”我说,“账算清了。梳妆台搬回去了,房子保住了,一样没少。您留给我的,我看好啦。”
风过来,吹得纸钱边角翻卷。我坐了一会儿,把该说的都说了,包括陈默签了字,包括张翠萍分期还钱,包括那个摔碗的老头,到最后,是替我作了证的。
说这些的时候,我心里是静的。不是原谅,是翻篇。
回去路上,苏倩打来电话,说她处了个对象,问我周末见不见。我笑:“见,必须见。你挑人的眼光,我得把关。”
这一年,变的不止我。
搬回陪嫁房后,我把那面被陈默说过“太素”的墙,刷成了我妈生前最喜欢的浅杏色。周末自己学着做木工,给梳妆台配了块新镜框。房子还是那套房子,住进来的人,换了个活法。
工作上,我升了小组长。倒不是多能干,是再有人想把活儿往我这儿推、想把功劳往自己名下记的时候,我学会了一句:这事儿,咱俩记清楚,别混了。
就跟我那本台账一个道理。
年中,公司新来个姑娘,姓周,坐我斜对面。有天午休,我听见她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讨好的慌:“妈您别生气,那笔彩礼我先不动,您说放您那儿保管,我就放您那儿……”
我端着杯子,站在茶水间门口,没动。
那语气,太熟了。熟到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下班,我找了个由头,把姑娘叫到楼下咖啡店。没绕弯子,我把手机里那张台账的照片给她看:“这是我当年记的,婆婆拿我东西,一件一件,记了三年。后来我靠这个,把账要回来了。你要是也遇着类似的事,趁早记。别信什么一家人不用算清楚,越是一家人,越要算。”
她愣了很久,眼圈红了:“姐,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走过。”我说,“你不用跟我细说。就记一条:你的钱,你的东西,写你名下的,谁拿,记下来。这不是计较,是自保。”
我把台账模板发她,又补了一句:“真到了要撕破脸那天,你比我有底气。我那时候,连个证人都没有。”
她后来怎么样,我没多问。只是有回在电梯里碰见,她冲我笑,手里攥着个本子。我心下了然,没戳破。
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我能做的,不过是在她路口,指一下方向。
十月,苏倩的男朋友我见了,人实在,话不多,对她好。饭桌上,苏倩举着筷子指我:“这位,当年一个人扛完一大家子的账,现在活得比谁都通透。我俩能这么铁,全靠她当年肯硬气。”
她男朋友点头,认真说:“挺好。”
是挺好。
夜里回家,我照例在梳妆台前坐一会儿。发夹别在镜边,灯一打,旧琉璃泛着温吞的光。镜子里的人,比两年前松快多了。
我妈要是看见,大概会笑,说,晚晚,你总算肯看好了。
看好了。
这场账,从梳妆台记起,到梳妆台收尾。第一页是物件,第二页是房产,翻到底,写的是我自己——一个不肯再想开的姑娘,终于把属于自己的,一件一件,拿了回来。
窗外,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我吹灭台灯,躺下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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