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年后,小周找我。
不是楼下咖啡店,是下班后堵在我工位旁,笑嘻嘻递来一盒草莓:“姐,请你吃的。按你教的,我守住了。”
我问,守的什么。
“彩礼。”她把草莓放我桌上,一屁股坐我对面空位,竹筒倒豆子,“我婆家想让我把十二万彩礼存他们卡上‘统一理财’,说反正婚后一家人不分彼此。我掏出本子,照你那台账,把婚前婚后、谁的名下、哪笔钱什么来路,一笔一笔念给他们听。我婆婆脸都绿了,说现在姑娘怎么都这么精。我没吵,就说,妈,不是精,是自保。我男朋友在旁边,半天没吭声,最后拉着我回了屋,关上门才说,他妈确实动过那笔钱的心思,让他别告诉我。要不是我提前立了规矩,这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。”
她说完,长舒一口气,眼睛亮亮的:“姐,我是不是特厉害?”
我笑:“你比我有章法。”
“那是,”她得意,“师傅教得好。”
她没马上走,又跟我聊了半个钟头。说她现在每次回婆家,包里都揣着那个本子,谁一提“存起来”“放妈这儿保管”,她就摸一下本子。她说,奇怪,本子一摸,腰杆就直了。又说,上个月她婆婆又旁敲侧击,说女孩子别太计较,她差点没绷住,结果一摸本子,那句“不至于吧”就咽回去了,改成了“妈,这事儿我记着呢,您别操心”。
我听着,想起头回见她那阵,她在茶水间压着声音打电话,语气里全是讨好的慌:“妈您别生气,那笔彩礼我先不动……”那时候她眼里的“家”,跟两年前的我,一模一样——以为忍一忍,就有人疼你;以为不计较,就显得大度。
现在她眼里没有那层慌了。
这才是最要紧的。
她走后,我拆了草莓,洗了一颗放嘴里,甜得有点过。我想,我妈走那年,没人教过我这些。我摔了三年的跟头,才把“自己的东西,看好”六个字,刻进骨头里。如今我把这六个字,递给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。她没摔跟头,就接住了。
账能算清,是因为有人先教过你。
我愿做那个先教的人。
电脑屏保亮着,桌面空荡荡的。我关了灯,回家。
陪嫁房的灯,还亮着一盏。梳妆台上的发夹,在影子里,安安静静。
妈,您看,后人不用再走我的弯路了。
有回我翻到台账最后一页,那是空白的。我忽然想,这本账,我记了三年,记的是被人拿走的东西。可从小周起,它记的成了别的——记的是,有人因为我的三页纸,没再吃亏。账本没变薄,分量却轻了。从前它是我的伤疤,现在,倒像我妈隔着年月,借我的手,护了另一个姑娘一把。
我不再需要那本台账替我记恨了。梳妆台上的发夹好好的,房子好好的,我好好的。剩下的日子,我想记点别的——记春天下的第一场雨,记苏倩孩子周岁该送什么,记明天那面墙刷成什么颜色。
这就够啦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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