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堂屋,灯芯跳了一下。
青皮站在灯影边上,半边脸背着光。“周家的房没腾。我那几个弟兄,叫他一只手掀出去了。”他把袖子捋起来送到灯下,“你看这腕子。他手上有邪门东西,到现在还麻。”
赵老板转核桃的手停了。“我亲自去过一趟。两日了。好话我说尽了,他不领情。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去请刀疤。”
青皮连夜赶到城东那处场子,夜里的事越说越大,说到后来自己都停了一停。
刀疤坐在八仙桌后头,一条胳膊横在桌沿上,袖子挽到肘弯,肩膀把褂子撑得满满的,领口敞着。脸上那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,皮肉翻起来,长合了,鼓着一道棱。他一开口,那道棱就跟着动。
“掌心冒火?”他嗤了一声,“耍把戏的,我见得多了。”
青皮把袖子再捋高一截。手腕上一圈焦痕,圈是齐的,边上只泛黄,皮是干的。刀疤低头看了很久,没先说话。
“火是什么颜色,你自己说。”
“黄的,金的。从他指缝里漏出来,贴着我腕子就烫,我甩不掉。”
刀疤把短刀拍在桌上。“走。今儿夜里就去。”
后半夜,周家门外堵了六七个人。领头的提着一根枣木杠,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。青皮缩在他后头,指着门喊:“就是他。身上有邪火,上回灼了我的手。”
沈浪在堂屋,外头的脚步早就听见了。来的比上回多。他把镇煞钉揣进怀里,银钉符往领子里掖严,过去把厢房的窗闩死,油灯挪到墙角,这才开门。门外雨又落下来。
巷子两边的窗,一扇接一扇黑了。有几家关得急,窗扇碰出响。只一户的窗,一直亮着。
刀疤把杠子往地上一杵。“沈管事,赵爷的话你当耳旁风?今儿要么你劝周家腾房,要么我们替赵爷,教教你巷里的规矩。”
“这条巷子里,还没人教过我规矩。”沈浪走下台阶。
大虎从巷口肉案那边跑过来,褂子披在肩上,腰里别着砍刀,往沈浪身侧一站。“浪哥儿,我听见这边响。刀我带来了。”
“你站我这边。刀别抽出来,今晚用不上。”
刀疤下巴一点。四个人散开,空着手围上来。两根短棍插在腰后,两把砍刀还别着。
“先请沈管事挪个地方,今儿不动刀。”刀疤说。
沈浪一步跨进去。左手扣住前头一个的手腕,往回一带,右手一掌推在他脸上,人仰面倒了,后脑勺磕在青砖上。旁边一个挥拳过来。他侧头,拳风擦过耳朵,一膝盖顶在那人小肚子上。那一个弯下腰,跪进了水,水溅到沈浪裤脚。
后头两个把棍从腰后抽出来,看了刀疤一眼,又插回去。
青皮在后头喊。“别让他攥住你们的腕子,他那光在手上。”
刀疤盯着沈浪那两只手,看了两息。掌心是肉的颜色。
“给过你面子了,上家伙。”
两根棍先到。沈浪架住一根,右肩挨了另一根,短褂撕开一道口子。他退了半步,脚跟抵在门槛上。
两把刀这会儿才抽出来。
沈浪往墙根退。一刀从左边来,他拧身让过,刀锋擦着肋下过去,衣裳破了。第二刀砍他胳膊,他抬臂硬架,血顺着小臂淌下来,滴在青砖上。
刀疤看了他一眼,把杠子往地上一拄。“沈管事,我当你身上有什么通天的本事。看来,也就这两下子。”
他偏过头,冲那两个提刀的。“你俩去砸厢房那扇门。”
两个转身就往厢房去。
厢房里,小满叫了一声。
沈浪脚下已经动了,人横在厢房门口。
掌心先烫起来。那点亮自己从五指缝里挣出来,把檐下的雨丝照出一层黄。
扑过来的两个撞上去,齐齐翻了个跟头。
刀疤把枣木杠抡过来。“我倒看看,你手上那点火,烧不烧得着木头。”
杠子撞在光上,脱手飞出去,钉在老槐树干上,嗡嗡颤。
刀疤站在原地,脸上那道疤扯了一下。他低头看虎口,裂了道口子,血珠往外顶。
“都是死人吗。给我一起上。”青皮催。
两个提棍的从左右包过来。沈浪侧身,光顺着他的手臂淌出来。一根棍砸在光上,咔的一声断成两截。另一个的棍还没落下,连人带棍被光一推,撞在墙上,蹲下了。
被掀翻的那两个从砖上爬起来,刀还攥在手里,又扑上来。光贴着沈浪半边身子,刀一挨上就缩回去。两个人甩着手往后退。
后头还站着一个,是先前没上前的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停住,看看左右,两手空着。
“棍子、刀子,都到不了我身上。”沈浪说,“周家的门,也到不了。你们退回去。”
他两脚钉在原地,想把袖子上那层光按下去,按不矮。挨着的人被推得踉跄,腕上、手背烫起红印,有人甩手,有人蹲下去吹。
大虎站在旁边,手按在腰里那把刀上,刀还在腰里。他咧了咧嘴。“浪哥儿,你这光比我的刀利索。我这刀今儿白带来了。”
沈浪没有回头。“利索归利索。明儿别跟人吹,吹出去更麻烦。”
刀疤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退开,脸上的疤绷紧了。他抢过去拔那根钉在树上的杠子,一拔就烫得一哆嗦,杠子又脱了手。
他退了半步,喘着,手伸到腰后,摸出一把短刀。
沈浪盯着那把刀,手垂在身侧。光还贴着他半边身子。刀疤身子一低,短刀从下往上撩,奔着他的腰。刀短,贴上身才够得着。
金光迎上去。刀尖撞在光上,溅起一串火星,刀磕开半尺,偏了。刀疤收不住脚,整个人跟着往前栽,半边身子撞在那层光上。手背上浮起红印,他闷哼一声,撒了手,坐倒在水里。
“赵老板出几个钱,让你夜里跑这一趟。”沈浪看着他。
刀疤甩了甩手腕,水珠甩到青砖上。“钱我收了。人我没拿下。”
他从水里撑起来,弯腰捡起短刀,别回腰后,站开几步,眼睛还盯着沈浪那只手。
“沈管事,今天的事,我认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信那是人身上的本事。”
“鸿光巷的事,找我。周家的门,别碰。”
沈浪把手垂下来。光从指缝里矮回去,雨才重新打到肩上。刀疤回头看了青皮一眼。“走吧。青皮,你跟着。”青皮缩着脖子,跟着跑了。
街口的窗缝一只只合上。过了一息,修鞋的老孙头把马灯挑到门楣上,灯烟熏着门板。接着一家亮了,又一家亮了。
方才一直亮着的那扇窗后头,有人鼓了一下掌,鼓得很轻,又停了。
黑着的窗里有人压着嗓子喊。“沈管事,身上要紧不要紧。”
“窗都关上。今夜谁也别出门。”
吴婶披着衣裳跑出来,看见他袖子上的血,把一碗姜汤塞过来。碗边烫手,他换了只手接。“喝一口,驱驱寒。”
沈浪吹了吹,喝了一口,把碗递回去。“吴婶,窗别开。门从里头顶上。”
“诶,我回去就顶。”她朝那帮人跑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大虎按着腰里的刀,挠头。“浪哥儿,那帮孙子明儿还来不来。”
沈浪回过身。“来不了。赵老板不缺人,缺的是敢来的人。”
“你那光,打哪儿来的。”
“回去睡。明儿照旧出摊。”
大虎走了。
沈浪挨家看过去。砸坏的窗,翻倒的箩筐,踩塌一角的门槛,都是这一伙留下的。走到苏掌柜那扇窗前,他停了两步才认出来。窗后的老人鬓角白了,是巷里开药铺的。
“苏掌柜,今夜的事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,也看见了。”苏掌柜点了点头,顿了顿,把嗓子压低,“沈管事,你身上这个,我眼熟。三十年前,这条巷子里也有一位,身上带着这样的光。”
“三十年前那位,姓什么。”
窗掩上了。临了一句从窗缝里漏出来。“沈管事,树上那道缝,趁早拿东西镇住。晚了,就镇不住了。”
脖子上的符沉下去。
巷尾灯影里,那截灰衫立了片刻。沈浪一抬头,灯影晃了一下,那地方空了。
他往巷尾走,把声音抬高。“谁在那儿,出来。”
檐下没有人。他把符扯出来,托在掌心,凉的。巷子那头有人笑了一声,很低。他追过去,灯影底下只有雨。枣木杠还钉在老槐上,雨打在杠子上,一下一下响。
他攥着那半枚镇煞钉,在树根前蹲下。树底下裂开一道缝,宽出一指。他伸进一根指头,刚好填满。幽蓝顺着缝口往外溢,爬上砖。砖缝里的水鼓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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