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小满从井台那边跑回来,拍门。
“浪叔,石头叔倒在井台边,人起不来了。”
沈浪在堂屋里应了一声,披上衣裳出来,绕到院墙外头。石头靠着井台坐着,两条腿伸在土里。汗褂贴在脊梁上,肩头那块补丁磨破了一个洞,露出底下一层黑红的皮,扁担压了二十年,压出来的。脖子往前探着,下巴抵着胸口,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指头蜷着,蜷成两把钩子。扁担撂在一边,一只水桶扣着,一只立着,桶里的水还是满的。
“石头,你听得见我说话吗。”
石头睁着眼,张了张嘴。
沈浪蹲下去,摸他的手背。皮是干的,一层薄皮贴着骨头。他把石头的手翻过来,掌心里一层老茧,茧子还在,肉塌下去了。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挑了一早上水,缝里连点泥都没有。腕子上那点跳,要用指头按住才摸得着。
他把石头的下巴掰开,往里看。舌头干得贴在牙上。
石头的指头动了一下。他往井那边看,指头朝井口点了两下。
“在下头。我指的是井里。”
“浪叔,他这是怎么了。早上我还看见他挑着担子。”
“别过来,离井沿远一点。”
沈浪把手掌按在石头胸口。那点亮涌出来,罩住石头。
石头张开嘴,喉咙里那点响声匀了一些。
隔了一会儿,那层皮往下塌了一点。
他把光又加了一层。
那层皮接着塌。
光能撑这一时,撑不回肉。抬去郎中铺子,也是白跑。
“抬到郎中铺子里去。”巷子里有人喊。
“什么病,一个时辰把人抽成这样。”吴婶说。
“早上我看他还好好的,担子都挑上肩了。”
“先去把郎中请来,别围在井边上。”
围过来的人往里挤。有人去拉石头的胳膊,拉了两下,胳膊贴在身上,拉不开。
“撒手。人已经这样了,别拽他的胳膊。”
石头喉咙里那点响,断了。眼睛还睁着。
沈浪把手按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皮抹下来。
“沈管事,这事儿你得说句话。人好端端的,怎么一个时辰就成这样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人我来收,你们别挤在井台上。”
吴婶把筲箕夹在腰上,转过身挥了挥手。“散了散了,都回自家去。井台上别站人。”
沈浪把那只立着的桶提起来,舀了一瓢。水是清的,桶底干干净净。他把瓢扣回去。“这瓢水是清的,桶底没有渣。”
大虎从巷口跑进来,手里拎着剔骨刀。他看了石头一眼,刀往腰后一插,蹲下去翻了翻石头那双干手,探了探鼻息。
“这死状我见过。”他直起身,“杀猪血放急了,猪就是这么干、这么塌。他不是病死,是叫什么东西,把他里头抽空了。”
“抬回院子里去。别停在井台上。”
大虎搭手就把人托起来,往肩上一扛,进了院子。沈浪跟进去,把两条长凳摆开,卸下一块门板搭上。大虎把人放平。
石头的头歪着。大虎伸手给他扶正。
“大虎,人放平。我到井口看一眼水。”
沈浪回到井台边,把辘轳摇下去。桶到底,提上来。水是清的,看得见桶底的箍。他把水倒在井台边上。
他蹲下去,往井口里看。
水里有一张脸。那是他的脸,井深,把脸拉得长。
旁边还有一张。
他抬头,往井台周围看了一圈。井台上就他自己。
再低下头。两张脸还都在。
旁边那张脸,五官挤在一处,从井底下往上看。
他从领口把符扯出来,托在掌心。
符烫。
他低头看地。井台边的土是潮的,挨着井,本就潮。地上脚印压着脚印,是方才挤上来那几个人的,前印盖着后印,分不出谁是谁。
他看了片刻,起身。
老孙头在鞋摊后头,锥子停了。
“沈管事,你过来。我有句话,不当着人堆说。”
沈浪在摊前站住。“有话你说完,我听着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乡下,见过一回。”老孙头把锥子搁下,“一窝鸭子,一夜就干成这样。老辈人说是抽了魂。这么个干法,我只亲眼见过那一回。”
“鸭子是一夜。人呢,你见过没有。”
“后来那家搬了。搬走的路上,人也是这么干了一个。”他把锥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“听说是拖了三天才断的气。”
“那个人后来埋了没有。”
老孙头停了一下。“没埋成。人搁在席子底下,压了两块石头。第二天早上去掀,人没了,衣裳还在,撕得一条一条,说是叫野狗拖走的。我那会儿才多大,全是听人讲的,做不得数。”
“石头是一个时辰。从挑上第二担,到坐在井台上,就这一个时辰。”
老孙头的手在鞋底上停住了。
那回听来的是三天。这一回,一个时辰,人就干在井台上。
“这一个时辰里,他给哪几家担过水。”
“先送的东头,回来挑第二担。”老孙头说,“第二担,一桶都没送出去。要送的都是巷里的老街坊。”
沈浪进灶房,掀开水缸的盖。缸里的水是满的。他把符搁在缸沿上。
符是凉的。
缸里这缸水不烫符。石头人倒在井台上,符在井口是烫的。
他进了堂屋。
石头的头顶上浮着一层黑。贴着皮,一寸一寸往上走,走到半人高,散开。
沈浪站在门板跟前,看着那层黑走完,散干净。
井里那张脸,头顶这层黑,都从石头身上过了一趟。
厢房那边,瘸腿周叫他。
“沈浪,你过来。外头那么吵,出了什么事。”
沈浪过去,在门口站住。
“石头怎么了。我听见吴婶在喊。”
“死了。刚刚在井台上断的气,人抬到堂屋门板上了。”
瘸腿周在墙上靠了一会儿。
“他跟我一块儿在码头扛过包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那年我腰塌了,是他把我背回来的。六里地,他一步没歇。”
他把脸转向墙边,在被面上抹了一把。
沈浪进院子,把院门闩紧。
他往老槐那边看了一眼。
天黑了。
小满在厢房门口坐着。
“回里屋睡。你爹这儿有我。”
“浪叔,我看着我爹。他今夜要是再坐起来,我怕我听不见。”
“去睡。院里我来守,他一动我就知道。”
一更,打更的梆子从巷口过去。
二更,梆子又过去一趟。巷口只剩墙根的风。
三更,井里的水面动了一下。井壁上,一线黑从砖缝里出来,沿着院墙,从院门底下滑进来。
沈浪靠在门框上,下巴点到胸口,又抬起来。地上那道黑贴着砖往厢房滑。他跨上一步,脚踩下去,脚底下是土。
那线黑从鞋底钻过去,滑向了厢房。
厢房里黑着。他在门口站住。
瘸腿周在床边站着。
那两条腿,昨儿还是拖着的。
两条腿撑着地,膝盖绷着。他攥着床沿,指头一节一节白。
他转过头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“你站起来了。周哥的腿一年没站过。你是谁。”
“名字问出来,你也镇不住我。”
“你借他的腿,要上哪儿去。”
“借他的腿,走一趟,就还。”
沈浪把光推出去。那点亮罩住瘸腿周,从头罩到脚。
瘸腿周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就抖了一下。他的腿照旧往前迈,膝盖绷着。
他往前一步,朝的是里屋那道门。床就在他后头,隔着一步。
“小满,过来。到床这边来。”
沈浪侧身过去,挡在门和他中间。
瘸腿周抬起手,往他脸上推。手是硬的,指头张着。
沈浪攥住他手腕,另一只手把符从领口扯下来,按在他额头上。
符贴上皮,烫起来的先是沈浪自己的手心。瘸腿周的头往后一扬,喉咙里出了一声,又低又长。
他的腿还是往前迈。
沈浪把符塞回领口,松开那只手腕,退半步,一掌拍在瘸腿周胸口。这一掌他收着劲,够把东西逼出来就收。
光从掌里灌进去。
瘸腿周往后一仰,倒在床沿上。一线黑从他嘴里出来,贴着地,从门槛底下游走了。
屋里那股顶着的劲儿松了。人软在床上,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周哥,应我一声。你要是听得见,就睁着眼。”
沈浪收回手。掌心先是麻,跟着一抽一抽地疼。
他摊开手掌。掌心当中裂了一道口子,血珠往外顶,裂的正是方才推出去那一下顶着的部位。颈子上的符也在烫,烫得攥不住,绳往肉里勒出一道红。
青皮那回,刀疤那回,光出去都没有这样过。那两回人是自己扑上来的。这一回周哥被按在里头,身子由不得自己。他这一掌拍下去,落在的是他要护的人。
东西从嘴里出来了,人还在喘气。掌心一道口子,脖子上一道红印。
他跨出门槛。井台上水面平着,灯还亮着。
他把油灯提起来,往井里照。井里是黑的。
白天井里那张脸,石头头顶那层黑,这会儿都归到井里去了。
他回厢房。瘸腿周横在床上,嘴角在流血。他睁着眼。
“浪叔。”小满站在里屋门口,手里端着灯。
“把灯搁到桌上。别端在手里。”
小满把灯放下,走到床边。她伸手去摸她爹的脸,摸到嘴角的血,手缩了回去。
“我爹怎么了。他嘴里怎么有血。”
“他刚缓过来。血是嘴角溢出来的,人还热着。”沈浪把手按在瘸腿周手背上。热的。他把人扶正,擦了擦嘴角,掖上被子。
“你去灶上烧碗水,醒透了好让他喝。”
小满的手还搭在她爹被子上。
“去吧。水烧上,你就在灶边等我叫你。”
瘸腿周的喉咙里动了一下。“我一直醒着,手脚不听我的。你说的,我全听见了。”
“它在你耳朵边上说了什么。”
“它说,让我别怕。”
“别怕之后呢。它还要你做什么。”
“它说,等我好了,带它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的是哪儿,它说了地名没有。”
瘸腿周说:“地名它没告诉我。它只说,等我这腿好了。”
沈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道口子还张着,那点亮在里头跳了一下,灭了。
这一回是把东西逼出来了,血出在他自己手上。下一回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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