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诡事:金光护我江城巷

第5章 入土

发布时间:2026-10-16 17:17:19

“开眼光,看四方;阴曹路,照得亮——”

“开鼻光,闻麝香——”

“开口光,吃八方——”

“开耳光,听八方;开心光,亮堂堂——”

“开手光,抓钱粮;开脚光,上天堂——”

老婆子站在门板跟前,给石头开五官。黑布褂子罩到膝盖,头上裹着块灰布,人瘦小,六十来岁。她两只手常年浸在冷水里,指节一节一节肿着,指甲剪得贴着肉。擦死人的人,指甲留长了,会划着身上的皮。

石头就那样躺着,脸上没有血色。盖布盖到下巴,下巴上一块青。

老婆子手里一根柳枝,蘸着碗里的清水,念一句往尸身上洒一处——眼皮、鼻子、嘴,一路洒下去。水珠停在鼻孔上,不往里渗;洒到嘴上,顺着嘴角淌下来,带下一点黑。

院子里,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,搁在当央。横死的人不进屋,这是规矩。门板上摊着那块粗布,布底下的人瘦下去一截,两只脚把布顶出两个尖。

天没亮透。堂屋里黑着,只有门口那块地是灰的。巷子里,别家的门都还关着。

院里,大虎蹲在门板脚那头,把草绳往膝盖上一勒,抽出腰上的砍刀割断,一截一截理齐。巷尾那两个汉子抖开一张旧席,跟门板比长短。

“短一截,掉过头来比,还是短。”一个汉子把席掉了个头,又比了一回。

“嘴里得含一枚。”老婆子说,“下头路上张嘴要吃的,空着嘴过不去。”

她在怀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枚铜板,搁在门板沿上。

沈浪拿起来,掰开石头的嘴。牙咬着,掰了两回才掰开,塞进去,又把下巴托上去合拢。

院墙上蹲着一只猫,两只眼在暗里发绿,盯着门板。

“猫别近前,快撵开。猫打尸身上跳过去,尸要坐起来。”老婆子往灶门口退了两步。

拿席那个汉子把席往墙上一抖。猫弓着背跳下去,跑了。

老婆子转过身,从灶膛里扒出一簸箕灰。她蹲在门槛外头,一把一把往地上撒,绕着门槛撒了小半圈。撒到门槛跟前,她抬起脚,从那上头跨了过去。

“这个口留着,自家人打这儿过。”

簸箕里的灰撒完了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。

“死在外头的,头七要回煞。”她说,“灰上落个印子,就是回来过了。”

她把簸箕往墙根一撂,挨着墙蹲下去,两只手拢进袖子。

沈浪看着那圈灰。昨儿夜里那东西没打院门过。

天亮透了。大虎和那两个汉子把那张旧席铺在地上,把石头卷了。

入祖坟、进棺,都得寿终正寝。石头没有棺。薄皮匣子有人家能备一条,他只有这张席。

席子短了一截,脚露在外头,脚踝上还沾着昨儿井台边的泥。沈浪把石头那双鞋脱下来,塞进卷筒里,用草绳把两头扎紧。

“再紧一道,出城门那段路不好走。”大虎蹲下来帮着拽绳。

草绳勒进席子里,硌出一道印。

大虎推着一辆板车进院,停在门板边。车板上有几道油印,车帮上挂着一根铁钩。

老婆子从灶台沿上抓起一个豁口的粗碗,往门外石板上一摔。碗磕成几块,碴子蹦到沟沿上。

“石头,往西南,光明大道,走哇!”

她连着喊了三声。喊完,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,退回门槛里头站着。

四个人弯腰把席卷抬起来,横搁在车板上,两道绳扣朝上。

大虎抄起车把往前推。木轮子上的铁箍碾着石板,咯噔咯噔一路响出巷口。沈浪和那两个汉子在两边搭着手跟着。没纸钱,没响器,路上一个人跟着的都没有。

城门洞里阴凉,汗湿的后背一进去就凉透了。守门的兵坐在条凳上靠着墙,眼皮都没抬。

“车上这卷,埋的是谁。”

“巷子里挑水的。”大虎推着车把,脚下没停。

兵嗯了一声,脚在条凳上换了个地方,又靠回去。

城外的坡上草长得高,风一过,草尖上翻起一层白。

义地在坡下。坟头密密地挤着,新土压着旧土。凶死的、外乡的、没家主的,都埋在边角上。不立碑,插一块木板,风一吹倒了也没人扶。

板车停在坡口,车轮后头垫了块石头。

远处站着一只野狗,朝这边看了两眼,掉头走了。

沈浪找了块边角上的平地,把铁锹往土里一插。

一个汉子伸手过来接锹。沈浪把锹往旁边挪开半尺,一脚踩下去。

“沈管事,你手上那口子。”那汉子说。

“不碍事,锹我自己来。”沈浪把锹又踩下去一脚。

土是干的,一锹下去只啃掉一层。挖到半人深,锹刃磕在一块朽得发黑的木板上,边上滚出半只鞋。他把鞋踢到一边。

换手的时候,掌心那道痂挣开了。血顺着锹杆往下淌,滴进坑里。他把掌心在裤腿上抹了一把,又握上去。

四个人把席卷从车上抬下来,沉进坑里。土落在席子上是闷的,落在四外是脆的。

他在土堆前插了块木板,用刀在上头刻了两个字。

石头。

坟前就一堆新土,一块木板。没烧纸,没上香。

他们走时没有一个回头的。老辈人讲,埋完回头看一眼,死的那个跟着回来。

到了城门口,大虎把车往肉铺那头一拐。

“我还得回摊上,天黑了过来。”

那两个汉子各自回了巷。

沈浪回到井台边。石头那副桶搁在原地,扁担横在桶梁上,桶里的水落了一层土。

井口上压着一块石板,是昨儿夜里搬上去的。沈浪两手抠住石板边,把它挪到一边。

石头是倒在井台边死的。

水不查清楚,乡邻不敢再使。这口井要是废了,一巷的人就得挑着桶出巷去打,来回两里地。走得久了,就有人不回来。

沈浪把桶里的水泼在井台外,空桶挂上绳放下去。辘轳转了两圈,桶底磕着水面,一声闷响。摇上来,绳上的水一路滴到他鞋上。

他舀了半瓢。水里带着一只小红虫,贴着瓢底绕了一圈。

他从衣襟里抽出一根银针,在袖子上揩净,丢进瓢里。针沉下去,压住那只虫。等了一会,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来,在袖口又擦了一遍。针还是白的。

他把这半瓢泼进沟里,另舀了半瓢。扁担头上挂着个小布包,里头是几块明矾,石头打浑水用的。他摸出一块,在瓢沿上拿刀背碾碎,捻了半撮撒进去,用指头搅了几圈。

水先浑了一阵,跟着絮起来,一团一团往底下沉,沉成瓢底一层白。上头那层水透亮了。

他把瓢端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甜的。

昨儿这口井,没有这股甜。

他从西头牵了一条黄狗回来。狗不肯走,绳拽得笔直,他手上用了两下劲,狗才跟上。到了井台边,他把绳头在石墩上绕了两圈。

他把瓢里的水泼出一半,倒在狗跟前的石板上。狗低头舔了,抬起头看他一眼,尾巴摇了两下,又把石板缝里的水舔净了。

半个时辰。狗要倒,就倒在这半个时辰里。

日头从墙头爬上来一截,井台根下那摊水干了。狗趴下去,嘴搁在前爪上,两只眼跟着他转。

他把瓢偏了偏,瓢底那层白留在底下,就着上头那层喝了。水凉,落到肚里,胃跟着收紧。

吴婶提着桶从巷口过来,看见他,站住。

“沈管事,这井今儿没人敢打。”她朝井台抬了抬下巴。

沈浪把瓢递过去。“井水没问题,我尝过了。”

吴婶接了,喝了一口,这才把桶摇下去。水提上来,桶晃得厉害,洒了一路。她提着往回走,走了两步,站住。

“东头那家,天没亮就锁门出城了。”她说,“说是去投亲戚。五口,驴车拉的。”

沈浪往东头看了一眼。那两扇门合着,门环上缠着两道麻绳,门槛外头一撮松土,是车轱辘碾出来的。

“五口人,一辆驴车拉不下。”

“拉不下,包是连夜捆的,捆了包走的。”吴婶也回头去看那扇门。

“人心散了,劝是劝不住的。”

“你喝的这口水,什么味儿。”

吴婶愣了一下,咂了咂嘴。“含在嘴里,是甜的。”

沈浪把手翻过来。掌心那道痂泡了水,泛白。

“井能用,你去告诉他们。”

吴婶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才把桶担上肩。

举报
下载黑岩阅读APP,红包赠币奖不停
+A -A
目录
设置
评论
收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