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天将亮未亮,巷子里还蒙着一层黑。周家院里,上半夜那摊血已经用灶灰盖了,焦腥味压在底下,砖上留一块颜色深些的印子。
沈浪靠在堂屋门框上。肋下那道伤口还闷着疼,肩胛上扎过的地方发木,虎口那道裂口上的痂绷得紧。他按了按领口底下。系过镇煞钉的那根绳还勒着肉,半枚钉子昨夜让人扯走了。他把手放下来。等天亮,去会会赵老板,问这钉子的下落。
巷里还黑着。多数人家没起身。远处梆子敲过两遍。沈浪在堂屋坐了一阵,眼皮发沉。
后院墙头先探出一只手,扣住墙檐,人翻下来,脚落在地上,没出声。这人矮,肩厚,左眉骨一道旧疤,右手腕套着个铜护腕,黑短褂的袖口扎得死紧。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刃冲外。
沈浪认得他。马奎,四十上下。刀疤那伙走大门,他给赵老板办翻墙拿人的活。
小满蹲在墙根撒谷喂鸡。她脚边撂着半块青石,垫鸡食盆用的,边角让雨水冲得溜圆。再过去两步,一只空鸡笼。她听见响,抬头。人已经到了跟前。一条胳膊从后头勒住她,刀贴上她颈侧。
小满脖子僵住,呼吸放轻。刀刃压进皮肉,颈上先显出一道白印,接着渗出血珠。
后院那头一声闷响,鸡扑棱棱炸开。沈浪站起来。刀疤昨夜没办成,赵老板天不亮换了人来。这一趟来的,比刀疤那伙更难对付。大虎从堂屋探出头,砍刀还拎在手里。两人对了一眼。沈浪往后院走,大虎跟在身后。
大虎看见墙根的架势,提着砍刀要扑。马奎刀尖往上一顶,小满颈上那道白印又深了半分。
“你那把刀搁下,退到墙那边去。”
大虎砍刀垂到腿侧,眼睛盯着马奎手里那把短刀,退了两步。
“留神你的刀。伤到小满,我今天就送你见阎王。”
马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。
“赵老板要的是周家那张地契。今儿当着我的面画了押,这丫头我原样还你。画不成——”
刀刃又压进去半分。
沈浪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掌上那点温本来要顺着手背烧出去,先烫开那只攥刀的手。昨夜就是这么护的人。这回那点温往下沉,沉到腕骨里头。他盯着那把刀。刀刃贴着小满的脖子。温沉下去的时候他认出来了。昨夜它往外扑,扑出去护人。今儿它往骨头里缩。前头那些回,它都扑出去了。这一回,它把路让了出来。
“地契可以画,人我去叫。”沈浪把两手摊开,脚慢慢往前探,“画押这事得周哥亲自来。”
马奎把刀从孩子脖子上挪开,往她耳朵上比了比。
“你不取人也成。我先给她耳朵留个记号。”
小满被勒得透不过气,喉咙里挤出一声,旁人不大听得见,两腿打颤。马奎左臂箍得死紧。他没理会。十来岁的丫头,他料定吓软了,挣不开。
刀一离开小满脖颈,她身上就只剩马奎这条胳膊锁着。
沈浪等的就是这一下。他一步上前。那把刀正悬在小满耳侧。沈浪右手从下方抄住马奎攥刀的腕,向上一托,拇指掐进腕骨内侧那道筋。左手抓住小满肩头,把孩子往自己身后一拽。马奎箍人的胳膊被扯直,小满顺着臂弯滑出来。
小满踉跄退开两步,撞翻墙根那只空鸡笼。鸡扑棱棱又炸开一片。
马奎这才回过神。箍着小满的左手一空,反手去抓沈浪领口。右手往回夺刀。腕上的铜护腕磕在沈浪小臂上,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。
“腕子你松开。刀还在我手上。”
沈浪扣住那只腕不松,顺着马奎回夺的力道向上一掀,刀口朝外翻去。他肩膀往前一顶。马奎重心一仰,后背撞在院墙上,土墙掉下一捧土渣。
大虎退到墙边,吼了一声。
“浪哥儿。”
砍刀举到半空,又停在半空。两个人绞在一起,刀落不下去。
大虎又吼:“浪哥儿,刀在他自己手里。你别松腕子。”
马奎咬着牙往回扯手腕,要夺回短刀。他向内收腕,力道拽着沈浪,沈浪上半身不住往前探。他两腿撑着,重心压在前脚掌上。他挪脚,想把重心稳住。这一脚落下,正踩在墙根那块溜圆的青石上。脚底一滑,脚下失了撑,身子往前扑出去。
扑出去的时候他没松手。手一松,刀就转回去伤人。扣住腕子的五指攥得更紧。这一攥,这一压,分寸没了。
沈浪撞在马奎身上。马奎后背本就贴死院墙,身后没有退处。脚下立脚的地方空了,人顺着墙往下滑,屁股先磕到地面,后脑撞在土墙上。沈浪跟着压上去,还锁着那只持刀的手腕,把马奎的右手往他胸口压。马奎腕骨被向内翻转,刀尖调过来,对准他自己的心口。沈浪扑下来的分量都压在这只腕上。刀身扎进胸口,外面只剩一截刀柄。
马奎身子一僵,倒抽一口冷气。他低头。胸口露出来的刀柄正对着他的眼。刀还握在他自己手里。沈浪的五指扣死他的腕。他双手推沈浪胸口,想把人掀开。胳膊跟着发软。手指在沈浪手背上抠了两下,没了力气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,顺着刀柄往下淌,烫在沈浪手背上。他喉头响了两声,气断了。两条胳膊向两侧垂下去,眼睛还对着屋檐。
沈浪趴在马奎身上,额头抵着那人的肩,手指还攥着那只腕,指节僵着,喘了好一会儿。掌上那层光早就收回去了,掌心没沾血。血是马奎的,在他手背上,慢慢凉下去。
他喘完这一阵,才一根一根把手指松开。两手撑地,从马奎身上爬起来。他坐在地上,摊开手掌看了看。掌心里没有血,那点温也散了。胸口起伏了两下,气才顺下去。
大虎冲过来,砍刀举在半空。看见地上的人,刀停住,脚也钉在原地。
“浪哥儿,你身上那血——”
“这血不是我的,是他心口那把刀带出来的。”
里屋床板咯吱响了两下。瘸腿周在里头喊。
“满儿,满儿,外头怎么了?”
小满喉咙里那口气松了,哇地哭出声,撒腿往前头跑,穿过堂屋钻进里屋,一头扎进她爹怀里。
“爹,是浪叔把我拽出来的。”
沈浪朝里屋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。
“周哥,我在院里。人没事了。你躺着,别出来。”
巷子里有几扇窗开了条缝,又悄悄合上。
大虎把砍刀别回腰后。
“浪哥儿,我去找巡警。”
过了一阵,两个巡警进了院。一个挎着枪,一个拎着本子。挎枪的扫了眼地上的人,又看沈浪。
“沈浪,你讲讲当时。”
“他从墙头翻进来,一把勒住那孩子,刀架在脖子上。我上去夺刀,两个人一块儿摔下去。刀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挎枪的在本子上记。另一个巡警蹲下身,去掰死人的手指。刀还攥着,指头抠在刀柄上,掰不开。刃上没有旁人的血。
“人是你动的刀?”
“刀是我跟他抢的时候压下去的。当时他的刀已经嵌进孩子脖子。”
“地上这把短刀,是他带来的?”
“刀是他自己的。我没碰过旁人的家伙,动手用的就是他攥着的那把。”
挎枪的没再问,使个眼色。两人把尸体抬了出去。到了院门口,挎枪的回头撂一句。
“过两日局里传你,录供画押。别走远。”
“这两日我不出这条巷子。”
院门开着,过堂风穿进来。巷里听得见远处的梆子。
大虎从巷口转回来,砍刀已经别回腰上,站到沈浪身侧。
“你回院里守着。周家这头别离人。”
大虎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院。
沈浪出了院门,往药材铺那头去。
药材铺的门板挂着锁,锁面生了层潮锈。沈浪叩了两下。隔壁干货铺的伙计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杆秤。
“沈管事,您还不知道吧。今早天没亮透,两个穿制服的就来拍赵老板的门,把他请去问话了。周家房地那档子事,有人递了状子。这会儿院里又抬出去一个,出了人命,上头查得紧。”
“状子是谁递上去的?”
“递状子的人,我可不知道。”
“赵老板回来脸就垮了,把院里原先堆着的箱笼又让人搬回去,打发我传话,说这趟不掺和了。您瞧,那几只筐还撂在墙角,没带走。”
伙计朝药材铺后头努了努嘴。
沈浪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墙角歪着两只竹筐,筐沿沾着泥。
他站了一阵,手指勾了勾领口里那根空绳。
赵老板惦记周家这块地,日子已经不短了。青皮来过,刀疤来过,今早马奎翻墙,人折在院里。前几回他都没停手。今儿停了。停在出了人命上。人命一立案,就得问是谁差马奎来的。这一问到了赵老板身上,他后头还有人。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昨夜那半枚钉子,是城东那位先生要的。先生还在城东。
状子是谁递的,他一时摸不着。这条巷子里敢告赵老板的人,不多。
这条巷子里比他爹还老一辈的人,剩不下几个。爷爷在这条巷子过了一辈子,临走一个字没交代。
巷口的鞋摊已经支起来了。老孙头蹲在摊后,把一只鞋往膝上翻。他抬眼扫见沈浪手背上那块干住的血,眼皮又垂下去,接着绱他的鞋。
沈浪在摊前站住。
“赵家那位,让人叫去了。”
老孙头没抬头。
“我去迟了一步。”
“孙伯,我爷爷那辈,这条巷子里的人,怎么看他?”
老孙头抬起眼,打量了他一阵。
“你们家,跟你爷爷一样,怪。”
沈浪没接这句。怪这个字他听过两回。一回落在爷爷身上,一回落在他自己身上。老魏说那树底下黑着。苏掌柜说三十年前有一位带光的。三样都出在这条巷子里。爷爷临走,一个字没交代。
那半枚钉子得夺回来。赵老板背后那位要的也是它。人在城东。他得往城东去。
巷尾那棵老槐底下,他前几日刨出那半枚钉子的地方,翻过的土还没踩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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