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永泰一夜没睡好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抱着一摞账本,走进董事长办公室。
“林……林总,这是近三年的账目,都在这儿了。”
林越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都在这儿了?”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郑永泰赔着笑,“林总,分公司账目,一直是我亲自把关的,绝对干净!”
“是吗?”林越没接他的话,而是拿起电话,“让审计部的陈经理上来。”
郑永泰的脸色,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。
十分钟后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怀里也抱着一摞文件,看见郑永泰,明显愣了一下:“郑总……”
“陈经理,坐。”林越示意他坐下,“郑总说账目干净,你来说说,你那边是什么情况?”
陈经理看了看郑永泰,又看了看林越,咬了咬牙,把怀里的文件放在桌上:
“林总,我是集团审计部外派的。这三个月,我暗查了分公司账目,发现——”
“陈经理!”郑永泰猛地打断他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分公司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郑总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陈经理是我外公直接派的,来了三个月了。你不知道,很正常。”
郑永泰的嘴唇,哆嗦了一下。
陈经理继续说道:“林总,分公司账目存在三个问题。第一,过去三年,分公司向恒通物流公司支付采购款共计八千一百万,但这家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场地,法人郑三,是郑永泰总经理的亲弟弟。”
“第二,分公司的药材损耗率常年报百分之十五,远超行业水平。仅此一项,三年就虚报了至少两千万的损耗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陈经理顿了顿,“分公司每年有笔市场开拓费,金额在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,但报销单据全是白条,没有一张正规发票。”
林越听着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看向郑永泰:“郑总,陈经理说的这些,你认吗?”
“林总!冤枉啊!”郑永泰扑通一声跪下来,声泪俱下,“恒通物流是我弟弟开的,可那是正常生意往来!他给的价,比市场价还低!损耗高,是因为江城这边气候潮,药材容易受潮发霉!那市场开拓费,是招待客户用的,有些客户不要发票,这……这是行业惯例啊!”
“行业惯例?”林越笑了笑,“郑总,那我问你——你弟弟的恒通物流,进价多少钱,你卖给公司多少钱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你弟弟的车库物流公司,凭什么能把药材卖进百川集团?”林越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郑总,你要是现在把话说清楚,我可以念在你十二年老臣的份上,给你留条后路。”
“要是等我把账一笔一笔查透——那就不是辞职能解决的事了。”
郑永泰跪在地上,脸色灰白。
他干了十二年,太清楚自己那些事经不起查。
“林总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哀求,“我……我认。恒通物流那八千多万,有四千多万是虚报的。损耗,我每年多报了一千万。市场开拓费……钱都进了我自己腰包。”
“你弟弟呢?”
“他……他拿三成。”
“这些年,一共贪了多少?”
郑永泰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加起来……可能有五千万。”
“五千万。”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郑总,你每个月工资加奖金,少说也有十万。十二年了,你缺钱吗?”
“我……我贪心,我糊涂……”
“你这不是糊涂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你是在挖我外公的墙角。”
他拿起电话:“沈秘书,报警。让经侦支队来一趟,有人涉嫌职务侵占,涉案金额五千万。”
“是!”
“林总!林总不要啊!”郑永泰扑上来,抱着林越的腿,涕泪横流,“我退!我全退!我把我贪的钱全退回来!求您给我一条活路!我儿子还小,我不能坐牢啊!”
“你儿子?”林越看着他,“郑文浩在仓库里用陈货报新价,不是你教出来的?”
郑永泰僵住了。
“郑总,我给你一次机会。”林越蹲下身,平视着他,“你主动交代,把贪的钱吐出来,我可以不报警。但公司要起诉你,追讨全部损失,你名下的房产、存款,都要用来抵账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林越顿了顿,“你告诉我,你在江城,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远山的人?”
郑永泰一愣:“林远山?”
“二十年前,江城药材行里的行家。”林越盯着他的眼睛,“采药的时候,从山上摔下去,死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听说过。”郑永泰摇头,“林总,我十二年前才调来江城,二十年前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林越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郑永泰的样子不像在说谎。
“行。你回去等通知吧。公司起诉的事,法务会找你对接。”
郑永泰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他刚走到门口,就撞见一个人——郑文浩。
郑文浩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他刚才在门外,全听见了。
他爸贪了五千万,他这些年跟着吃香喝辣,开的车、泡的妞,全是公司的钱。
“爸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郑永泰看着他,眼里又恨又痛,“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办!”
他压低声音:“你赶紧回家,把你那些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。房子、车,能卖的都卖了,把钱凑出来退给公司!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能保住工作吗?”
“保命要紧!”郑永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“林越这小子,不是善茬!他要是把这事捅给警方,咱爷俩都得进去!”
郑文浩的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自己在仓库里骂林越“你懂个屁”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,那个穿着地摊货的实习生,会是他们郑家的掘墓人。
父子俩灰溜溜地下了楼,钻进车里,逃也似的开走了。
办公室里,陈经理看着窗外这一幕,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林总,郑永泰父子……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“不急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让他们回去凑钱。凑不出来,自然有人替我们收拾他们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郑永泰这些年贪的钱,不少都花在了外面。他凑不齐,就得去借,去卖,去求人。”
“他求的每一个人,都是他的破绽。”
陈经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对了,”
“恒通物流那边,让法务盯着。郑三要是跑了,账就追不回来了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陈经理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林总,郑永泰这些年,跟江城中医院走得很近。他弟弟的恒通物流,往中医院也送过货。”
“中医院?”林越的目光,微微一凝,“哪个中医院?”
“江城中医院。院长姓周,叫周永昌。”
林越的手指,在桌面上停了下来。
周永昌。
他在来江城之前,查过这个名字。
二十年前,他爸林远山出事前,正在查一批药材的账。而那批药材,经手的,就有江城中医院。
“陈经理,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“把恒通物流给中医院送货的记录,全部调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陈经理走后,林越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。
他爸的死,终于露出了一丝线索。
“爸。”
“你当年没查完的账,我接着查。”
“你放心,这笔账,我会连本带利,替你讨回来。”
第二天,郑永泰认罪退赃的消息,在公司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郑总……不是,郑永泰,贪了五千万!”
“五千万?!我的天!”
“那他儿子那些豪车……难怪!”
“新董事长真厉害,上任第二天,就把郑永泰拿下了!”
“这还只是开始吧?听说那个恒通物流,也跑了不了。”
“以后可得打起精神干活了,新董事长眼里不揉沙子。”
林越站在办公室门口,听着员工们的议论,没有打断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郑永泰倒台的消息传出去,公司里那些跟着他混日子、吃拿卡要的人,自然会收敛。至于那些真正干净的人,也会重新看到希望。
他回到办公室,拿起那份恒通物流的送货记录。
陈经理办事很利索,中午就把记录送了过来。
林越一页一页翻看。恒通物流过去三年,给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送了八千万的货,同时还给江城中医院送了将近五千万的货。
送货单上的签收人,一个是郑永泰,另一个,是江城中医院采购科的科长,姓刘。
他拨通了沈秘书的电话:“沈秘书,帮我查一个人——江城中医院院长,周永昌。”
“周永昌?”沈秘书的声音微微一顿,“林先生,您查他做什么?”
“恒通物流,给中医院送了五年货。”
“我想知道,这批货,是谁拍板进的。”
沈秘书沉默了几秒:“林先生,我提醒您一句——周永昌在江城的根基很深,跟省城那边也有往来。顾董当年……也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外公提过?”林越的心,猛地一跳,“外公说什么了?”
“顾董没细说。”
“但有一次,顾董喝多了,提过一句:江城的水,深得很,有些账,不是不能算,是时候未到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指尖微微发紧。
“沈秘书,我知道了。”
“周永昌的事,我自己查。外公那边,你先别惊动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看着窗外,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母亲说的话:你爸当年,是采药的时候,从山上摔下去的。
一个药材行家,为什么一个人去采药?
“周永昌。”林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到底,藏了多少事?”
第3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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