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林越回了趟学校。
江城中医药大学,他念了三年,辍学前的母校。
他这次回来,是为了拿回自己留在宿舍的东西,顺便办个休学手续。
走在熟悉的校园里,林越心里有些复杂。他曾经以为,自己会在这里念完五年,拿到学位,成为一名药师。可母亲的一场病,打碎了一切。
校园还是老样子。图书馆前的梧桐树,还是那么高;食堂门口的告示栏,还是贴满了各种讲座的海报。
他走到教学楼前,抬头看了看三楼的药理实验室。
那里,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。
“哟,这不是林越吗?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越回头,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,正搂着一个女生的腰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周天豪。他大学时的死对头,江城中医院院长周永昌的儿子。
“听说你妈病了,你辍学去卖菜了?”周天豪上下打量着他,“啧啧,可惜啊。当年你专业课年年第一,老师们都说你是棵好苗子。现在呢?菜市场的一棵苗子?”
他怀里的女生捂着嘴笑。
林越没理他,转身要走。
“别走啊!”周天豪上前一步,拦住他,“哎,我跟你说个事。下周学校校庆,办个捐赠晚宴。我爸是校董,我是学生代表。你要不要来?”他凑近林越,压低声音,“来见识见识,什么叫上流社会。”
“没兴趣。”林越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呵呵,穷鬼。”周天豪在他身后嗤笑,“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林越脚步不停。
他走进宿舍楼,去三楼收拾东西。宿舍里空荡荡的,他的床位早就被新来的学生占了。床板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字——林越,药学系,三班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那些旧书旧笔记装进纸箱。
翻到箱底的时候,他摸到一本药理学的笔记本。
他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成绩单。
药理学,八十九分。
是他大一那年,期末考出来的。
可他的最终成绩单上,这门课,只有四十二分。
因为郑大伟说,他“缺勤太多”。
那是林越大学三年里,唯一一次挂科。
他还记得,挂科那天,郑大伟把他叫到办公室,笑眯眯地道:“林越,你是个好苗子,可惜不懂事。这个分数,改不改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当时没听懂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学期,班里有好几个家里有钱的同学,都“补考”通过了。而郑大伟的儿子,看上了一台新手机。
林越把成绩单放回笔记本,合上箱子。
这些事情,他都记着。
现在,该算账了。
周一下午,林越刚开完会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请问是林越吗?我是江城中医药大学校办。您母亲在我们学校留过一份资料,说您有休学意向。是这样,我们下周有个校庆晚宴,想邀请您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林越打断他。
“林越同学,您先别急着拒绝。”校办的人陪着笑,“是这样的,有一位校董点名,说一定要请您到场。”
“校董?谁?”
“是……周永昌周院长。”
林越的动作,顿住了。
周永昌点名请他?
他挂了电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周永昌请他去晚宴,绝不会是好事。可换个角度想——这也是他第一次,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个跟他父亲死因有关的男人。
“去。”林越做了决定。
周五晚上,江城大酒店,校庆晚宴。
林越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,打车到了酒店门口。宴会厅里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,一个个衣冠楚楚的身影穿梭其间。
林越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的衣着在一众西装革履里显得普通,但没人注意到他。
他端着杯橙汁,安静地坐着,观察着场子里的人。
校董、名流、教授、老板,济济一堂。他看见赵青山校长在人群里寒暄,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老教授在角落里聊天,也看见郑大伟,正跟一个戴金链子的老板举杯。
郑大伟五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着像个斯文人。
只有林越知道,这张斯文的脸下面,藏着多少龌龊。
“这位同学,怎么一个人坐着?”一个和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林越转头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端着一杯茶,在他旁边坐下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在满场的西装革履里,显得有些另类。
“您好。”林越礼貌地打招呼。
“我姓孙,是学校的老教授,退休了。”老人笑呵呵地道,“这种场合,年轻人都不爱来。你怎么来的?”
“有人请我来的。”林越道。
“哦?谁请你?”
“周永昌,周院长。”
老人脸上的笑容,淡了一些:“周院长啊……他倒是个爱热闹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小伙子,老头子多嘴一句——周院长请你,多半没好事。你自己留个心眼。”
“谢谢您提醒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我记着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起身走了。
林越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晚宴进行到一半,校长赵青山上台致辞,宣布了今晚的重头戏:为学校新药研发中心募捐。
“感谢各位来宾!今晚的善款,将全部用于中药学科研建设!”
台下,周天豪率先举起手:“爸——不是,赵校长,我代表我父亲,捐二十万!”
“好!周公子有孝心!”赵青山鼓掌。
其他人纷纷跟上:“我捐五万!”“我捐八万!”“我捐十五万!”
林越坐在角落里,没有动。
周天豪的目光扫过来,看见林越,故意大声道:“咦?林越?你怎么来了?”他一脸惊讶,“这可不是卖菜的地方啊!”
全场的目光,齐刷刷看过来。
“这不是那个辍学去卖菜的学生吗?”
“他怎么混进来的?”
“周公子认识他?听说他家里挺穷的……”
林越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,缓缓站起身。
他这一站起来,周天豪更来劲了:“林越,你是不是也来捐款的?准备捐多少?五块?十块?够买两棵白菜了吧?哈哈哈!”
笑声一片。
林越等笑声平息,平静地开口:“我捐一千万。”
宴会厅里,瞬间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多少?”赵青山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一千万。”林越重复了一遍,“以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的名义。”
“百川集团?是南三省那个百川集团?”
“顾百川的百川集团?!”
“这……他不是个穷学生吗?”
赵青山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林……林同学,您……您是百川集团的人?”
“我是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董事长,林越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顾百川,是我外公。”
“哗——!”
全场炸了。
周天豪站在台上,脸色惨白。他刚刚还在嘲笑林越是穷鬼,转眼间,人家成了百川集团分公司的董事长,一开口就是一千万。
他捐的二十万,在人家一千万面前,就是个笑话。
“林总!林总!”赵青山一路小跑下台,紧紧握住林越的手,“您这一千万,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!我代表全校师生,感谢您!”
“赵校长,我有个条件。”林越道。
“您说!您说!”
“第一,这笔钱,用于设立一个奖学金,以我父亲的名字命名——林远山奖学金,资助贫困学生学中医药。”
“没问题!没问题!”
“第二——”林越的目光,落在人群后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,“我希望学校,处理一下郑大伟老师的事。”
郑大伟,中医药大学药理系的副教授。林越当年念书时,曾亲眼见过他收学生家长的礼,给不送礼的学生挂科。
“郑老师?”赵青山一愣,“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
“郑大伟老师,涉嫌收受学生礼品、违规推销高价药材、给不送礼的学生恶意挂科。”林越一字一句地道,“证据,我已经整理好了,明天送到您办公室。”
“如果学校不处理,我就把这些证据,交给教育局和纪律组。”
郑大伟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万万没想到,那个被他挂过科的穷学生,如今一句话,就能决定他的命运。
宴会厅里,鸦雀无声。
周天豪站在台上,看着林越的背影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江城要变天了。
他当时不信。
一个卖菜的,能翻起什么浪?
可今晚,看着林越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千万,看着满堂名流争着跟他握手,周天豪忽然觉得,父亲说的那句话,好像要应验了。
“周公子。”旁边有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林越,真是顾百川的外孙?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周天豪没好气地甩了一句。
“啧啧,要是真的,那你爸……可就难办了。”
那人摇着头走了。周天豪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林越被赵青山送出酒店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夜风一吹,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林总,您慢走!”赵青山一路送到台阶下,脸上笑开了花,“那笔捐款,我们明天就着手办手续!林远山奖学金的事,我亲自督办!”
“辛苦赵校长。”林越点点头,“郑大伟的事,也麻烦您抓紧。”
“一定一定!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,明天就启动调查!”
林越转身,正要上车,余光瞥见酒店门口,一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是郑大伟。
他正站在柱子后面,死死地盯着林越,眼神阴沉。
林越没有理会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后视镜里,郑大伟的身影渐渐变小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越收回目光,眼神平静。
他知道,郑大伟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那又如何?
他连周永昌都不怕,还怕一个郑大伟?
“郑老师。”
“你在学校收了那么多礼,给学生挂了多少科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背后的那些药,是从哪儿来的,我也查得到。”
“咱们的账,慢慢算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,汇入江城的车流。
第5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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