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,林越开着那辆白色SUV,去了长途汽车站。
母亲坐早班车来江城。
车站门口人很多,林越把车停在路边,一眼就看见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母亲。她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出站口,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。
“妈!”林越快步迎上去。
“越儿!”母亲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,随即又有些忐忑,“越儿,你……你自己开车来的?”
“嗯,妈,上车。”林越接过她手里的包,“我买了辆车,以后您去哪儿,我送您。”
母亲愣愣地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SUV,半天没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车身,又赶紧缩回去,像是怕弄脏了似的。
“越儿……这车,得好几万吧?”
“十几万。”
“妈,以后您去哪儿,我送您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小声念叨:“十几万……够买咱家以前半年的菜了。”
她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林越鼻子一酸,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:“妈,以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他把母亲的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,又仔细看了看,确认没有漏下什么,才扶着母亲上车。
母亲坐在副驾驶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小孩。
“越儿,这车……是你外公买的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自己买的。”
“用自己挣的钱。”
母亲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,分明是欣慰的。
她偷偷擦了擦眼角,假装看窗外的风景。
“十几万。”
“妈,以后您不用再挤大巴了。”
母亲的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
她这辈子,坐过最贵的车,是当年嫁人时的一辆面包车。后来丈夫出事,她一个人拉扯孩子,出门都是走路,最远坐过长途大巴。
“妈,走,先回家。”林越帮母亲系好安全带,发动车子。
路过城南的时候,母亲忽然道:“越儿,停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,妈?”
“我想……去看看以前咱们摆摊的地方。”
林越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。母亲下车,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摊位前,看了很久。
这里还是老样子。嘈杂的人声,湿漉漉的地面,熟悉的菜味儿。
只是,她再也不用在这里,从早站到晚,为了一斤两斤的差价跟人讨价还价了。
“顾大姐?!”隔壁摊位的张婶认出了她,惊喜地喊起来,“真是你!你咋回来了?听说你儿子发达了?”
母亲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
张婶看见停在门口的白色SUV,又看了看站在车旁、西装革履的林越,啧啧感叹:“哎呀,顾大姐,你可算熬出头了!你家小越,出息了!”
“是啊,出息了。”母亲轻声说,眼角有泪光。
她转身,朝林越走去。
“顾大姐,常回来看看啊!”张婶在身后喊。
“哎,回!”母亲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颤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住,回头对张婶道:“老张,你闺女不是要找工作吗?让她去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问问,就说找林越。”
“林越?”张婶愣了,“那不是你家小越吗?他……他在百川集团上班?”
“嗯。”母亲笑了笑,“他现在,管那家公司。”
张婶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母亲没再多说,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,驶出菜市场。
后视镜里,张婶还站在原地,一脸震惊。
母亲看着后视镜,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,像是把二十年的苦,都笑出来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看那个她守了十几年的摊位。
然后,她笑着,头也不回地上了车。
林越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妈,晚上我带您去见外公。”他道。
母亲的身体,微微一僵。
“你外公他……愿意见我吗?”
“他病着,一直念叨您。”
“妈,您别怕。外公他,早就原谅您了。”
母亲低下头,好一会儿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晚饭后,林越带母亲去了医院。
晚饭后,林越带母亲去了医院。
路上,母亲一直在整理衣角,紧张得像个要去见老师的学生。
“妈,您别紧张。”林越安慰道,“外公他,一直念叨您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……”母亲低下头,“就是觉得没脸见他。”
林越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二十年了。外公要是还记恨您,就不会让人去找您了。”
母亲没说话,但攥着衣角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病房门口,母亲站了很久,才鼓起勇气,推开门。
顾百川躺在床上,比林越上次见时又瘦了些,但精神还好。看见母亲进来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泛起泪光。
“秀兰……”
“爸……”母亲扑到床边,跪了下去,声音哽咽,“爸,女儿不孝……这些年,让您操心了……”
“起来,快起来。”顾百川伸出手,颤巍巍地扶起女儿,“秀兰,爸老了,不中用了。这些年,你受苦了……”
父女俩抱头痛哭。
林越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让沈秘书照顾好母亲,自己一个人,去了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窗外,江城的夜景尽收眼底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白衡给他的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那句话:
“天麻有诈,中医院有鬼。若我有不测,白衡替我作证。——林远山”
他想了想,给沈秘书发了条消息:
“周志远的资料,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,林先生。”沈秘书办事很快,半小时后,一份详细的资料发到了林越手机上。
周志远,三十七岁,名下有三家公司:天元药材、顺安物流、宏达商贸。
三家公司,注册地址各不相同,但实际经营地点,都是城郊那片废弃厂房。
房产方面,周志远在江城有两套房子,一套是城东的别墅,一套是市中心的大平层,市值加起来,超过两千万。
存款和理财,加起来也过了千万。
一个药材公司的法人,名下资产加起来三千多万。
以他的收入,根本解释不了这些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天元药材近五年的供货记录里,有一批野生天麻的进货单。
进价每公斤三千,出货价每公斤四万八。
十五倍的差价。
而那批货的采购审批单上,签字人赫然写着:周永昌。
林越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两套房产、一辆豪车,存款过千万。以他的收入,根本解释不了这些资产。另外——他名下的那家药材公司,近五年的供货记录里,有一批野生天麻的进货单,进价每公斤三千,出货价每公斤四万八。
“周永昌经手了吗?”
“那批货的采购审批单上,签字人是周永昌。”
林越看着这条消息,久久没有说话。
二十年了。
他父亲用命查的那笔账,终于,完完整整地摆在了他面前。
他关掉手机,抬头看着夜空。
月亮很亮,星星很稀。
“爸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当年的账,儿子替你翻出来了。”
“你放心——周永昌的院长,当到头了。”
“还有那些当年害你的人,我会一个,一个,找出来。”
他收起手机,转身走回病房。
病房里,母亲正扶着外公坐起来,给他喂水。老人看着女儿,笑得像个孩子。
林越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二十年的苦,二十年的亏欠,都在这一刻,慢慢补上了。
“外公,妈。”他走进去,“明天,我有个东西,想给您看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顾百川问。
“一笔二十年前的账。”林越说,“我爸,用命换回来的账。”
病房里,安静下来。
顾百川看着林越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亮起一束光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越儿,你爸的事……外公当年,也查过。”
“外公查到了什么?”
“外公查到一半,就被人警告了。”顾百川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,集团在南三省的生意接连出事,外公怕连累你妈和你,就……停了手。”
他抬头,看着林越:“越儿,你确定,要继续查下去?”
“确定。”林越说,“外公,我爸死得不明不白,这口气,我咽不下去。”
顾百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像我们顾家的孩子。”老人说,“你查。外公这把老骨头,给你撑腰。”
林越看着外公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想了想,还是把最要紧的事,说了出来:
“外公,有件事,我想请您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找到白衡了。”林越说,“他是我爸当年的伙计,躲了二十年。他手上有证据,能证明我爸当年是被人推下山崖的。”
顾百川的身体,明显震了一下。
“白衡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林越说,“证据我也看过了。我爸查的那批天麻账,经手人,是现在的江城中医院院长,周永昌。”
病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顾百川看着天花板,浑浊的眼睛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越儿,你爸的事……外公当年,也查过。”
“外公查到了什么?”
“查到一半,就被人警告了。”顾百川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,集团在南三省的生意接连出事,外公怕连累你妈和你,就停了手。”
“是谁警告您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百川摇头,“但外公记得,那年周永昌,刚从省城调回江城。”
又是省城。
林越的眉头,微微皱起。
宋德海说,周永昌在省城待过好几年。白衡说,周永昌当年只是采购科协理。外公说,周永昌是从省城调回来的。
省城……
看来周永昌背后,还有更大的靠山。
“外公,您放心。”林越说,“周永昌的事,我会一步一步来。先把天麻的账,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好。”顾百川说,“外公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越儿,记住——周永昌不可怕,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。你查账可以,但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越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从病房出来,已经快十点了。
母亲在病房里陪着外公,说还要再坐一会儿。
林越没有催她。
二十年的亏欠,让她多陪陪老人吧。
他走出医院,站在台阶上,看着江城的夜景。
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,车流如织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沈秘书发来的那份资料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天元药材,周志远,一千二百万,野生天麻,十五倍差价,周永昌的签字。
每一个字,都是一把刀。
“爸。”他对着夜色,轻声说,“你儿子,找到那把刀了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磨刀的时候了。”
他收起手机,大步走向停车场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江城的夜,还很长。
但林越知道,天亮之后,就是清算的时候了。
第10章结束
“出了事——”顾百川顿了顿,“外公兜着。”
林越看着外公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月光洒进病房。
江城的夜,还很长。
但林越知道,天亮之后,就是清算的时候了。
第10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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