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，转眼就到了。
傍晚六点半，江城大酒店门口，名车如云。
今晚是江城慈善总会的年度晚宴，全城的商界名流、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几乎都到了。
林越到的时候，宴会厅里已经热闹非凡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，虽然不是定制，但胜在干净利落。他在门口签了到，正要进去，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“哟，这不是林大董事长吗？”
林越回头，看见周天豪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周公子。”林越淡淡地打了个招呼，“你也来了？”
“我爸是慈善总会的副会长，我当然得来。”周天豪上下打量着他，“倒是你——一个卖菜出身的，也配进这种场合？”
他这话说得不客气，声音也不小，周围几个宾客都看了过来。
林越不恼，反而笑了笑：“周公子，今天是慈善晚宴。我卖菜出身，来捐钱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捐钱？”周天豪嗤笑一声，“你能捐多少？几千？几万？”
“捐多少，是我的心意。”
“倒是周公子——听说你爸最近，日子不太好过？”
周天豪的脸色，刷地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天豪。”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周永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五十多岁，国字脸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，看着一派正气。
“林总，犬子年轻气盛，说话没分寸，您别介意。”周永昌伸出手，笑得很温和，“久仰大名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年轻有为。”
林越握住他的手，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道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：“周院长客气了。您的请柬，我收到了，特意来赴宴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周永昌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林总，这边请，我给你引荐几位前辈。”
林越跟着周永昌，穿过宴会厅。
一路上，他注意到几件事。
第一，周永昌在江城商界的人脉，确实广。他走到哪儿，都有人站起来打招呼，口称“周会长”“周院长”，态度恭敬。
第二，这些人对林越的态度，很微妙。嘴上说着“久仰”，眼神却都在打量他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试探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第三——他注意到，宴会厅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独自一人坐在那里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。周围明明坐满了人，却没有一个人敢去跟他搭话。
“那位是谁？”林越压低声音，问身边的沈秘书。
今晚沈秘书也来了，穿着一身深色西装，站在林越身侧，像个尽职的管家。
“省城来的。”沈秘书轻声道，“姓唐，是省药材行业协会的。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。”
省药材行业协会。
林越心里，微微一沉。
周永昌的鸿门宴，还请了协会的人？
看来今晚这顿饭，比他想的水还要深。
周永昌似乎注意到了林越的目光，笑着解释：“林总，那位是省药材行业协会的唐执事，今晚刚好在江城办事，我请他过来坐坐。”
“哦？”林越笑了笑，“周院长面子真大，连省里的执事都请得动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”周永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林总以后要是想在省城的药材圈子里走动，还得麻烦唐执事多多关照呢。”
林越没有接话，只是多看了那位唐执事一眼。
省药材行业协会，省医药商会。
周永昌的靠山，一个在协会，一个在商会。
这是要把他的路，一条一条都堵死。
林越跟着周永昌走进宴会厅，一路寒暄。
周永昌确实会做人。他引荐的几位，都是江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恒丰地产的老板、中成药协会的会长、还有两家药企的老总。
每个人见了林越，都笑呵呵地握手，说着“年轻有为”的客套话。
但林越注意到，这些人的眼神，都若有若无地往周永昌那边瞟。
显然，他们都知道今晚这顿饭的意思。
周永昌请林越来，不是真的要“引荐”，而是要当着全城名流的面，让林越知道——江城商界，是他周永昌的地盘。
“林总，来，我敬你一杯。”周永昌端着酒杯，笑意盈盈，“听说贵公司最近，跟中医院有点误会？”
“误会？”林越端起酒杯，“周院长指的哪件事？”
“就是供应商那点小事。”周永昌轻描淡写地道，“林总可能不知道，江城这地方，做生意讲究个人情。有些供应商，跟我合作了几十年，听说贵公司换了新董事长，心里没底，才闹了点动静。”
“哦？”林越挑眉，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是啊。”周永昌叹了口气，“我在江城待了这么多年，最怕的就是商界不团结。林总年轻有为，应该明白——有些事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大家都能赚钱。”
他这话说得漂亮，但意思很明白：你林越，别闹了。再闹下去，江城商界都不会欢迎你。
林越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他端着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周院长说得对，做生意，讲究和气生财。”
“不过——和气生财的前提，是大家都干干净净。”
周永昌的笑容，僵了一下。
“林总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越放下酒杯，“就是觉得，江城的天，也该晴了。有些人，在暗处待得太久，该出来晒晒太阳了。”
周永昌脸上的笑容，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盯着林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。
“林总，有些话，还是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我一直想得很清楚。”
“倒是周院长——您的那些事，想清楚了吗？”
两人对视。
气氛，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：“爸，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周天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斜眼看着林越，“一个卖菜的，也配在咱们江城的地界上摆谱？”
“天豪！”周永昌皱眉，“不得无礼！”
他嘴上训斥，眼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。
显然，周天豪这番话，是他说给林越听的。
“周公子说得对，”林越笑了笑，“我以前是卖菜的。卖菜的人，最懂一个道理——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秤上短斤缺两的人，最后都会被市场淘汰。”林越看着他，“周公子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周天豪的脸色，微微一变。
他当然听得出林越话里的意思——短斤缺两，说的是周永昌的天麻生意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天豪！”周永昌加重了语气，“去帮我招呼客人！”
周天豪恨恨地瞪了林越一眼，端着酒杯走了。
周永昌转过身，看着林越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：“林总，小孩子不懂事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周院长放心，”
“我这个人，记性不太好，一般的事，转眼就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——有些事，我记性特别好。”
周永昌的笑容，僵在脸上。
周围的空气，仿佛都凝固了。
就在这时，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，主持人走上台，声音洪亮：
“各位来宾！今晚的慈善晚宴，正式开始！下面，有请江城慈善总会副会长、江城中医院院长周永昌先生，上台致辞！”
掌声响起。
周永昌看了林越一眼，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，转身走向舞台。
林越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上台的背影，眼神平静。
“周院长。”林越低声道，“你的戏，唱得不错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——待会儿谢幕的时候，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。”
舞台上，周永昌站在聚光灯下，开始了他的致辞。
他讲慈善，讲大爱，讲中医院这些年为江城百姓做的贡献。讲得慷慨激昂，声情并茂。
台下的宾客们，不时鼓掌。
林越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这个人，一边在台上讲着“医者仁心”，一边在背后，用四万八的天麻，割着病人的血。
“周院长讲得真好。”林越轻声道，“就是不知道，等明天的报纸出来，您还能不能讲得这么动听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给温晚发了条消息：
“温记者，周院长正在台上讲医者仁心。你那边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几秒后，温晚回了消息：
“稿子已排版，随时可发。”
林越收起手机，抬头看着台上还在慷慨陈词的周永昌，嘴角，微微勾起。
“周院长，尽情讲吧。”
“这是你最后一次，在人前风光了。”
第16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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