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晚的稿子,比林越预想的还要炸。
《江城晚报》头版头条:调查报道——《天价天麻:一颗药草背后的黑幕》。
文章从江城中医院一盒四万八的“野生天麻”说起,层层剥茧:产地是人工大棚、进价五百、中间商天元药材加价十倍、医院采购价再翻倍、患者最终买单四万八。
明晃晃的数字,摆在全江城人面前。
报道一出,舆论哗然。
“我的天,四万八的天麻?!”
“这哪是治病,这是抢钱啊!”
“天元药材?那不是中医院的下属公司吗?”
“我就说中医院药价贵,原来水这么深!”
“严查!必须严查!”
网上的讨论,一天之内就炸了锅。省城的媒体闻风而动,几家大报都转载了这篇报道。
江城中医院,一夜之间,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林越坐在办公室里,翻着手机上的新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秘书打来电话:“林先生,报道效果很好。不过——顾董让我提醒您,周永昌在省城有人,这篇报道,怕是压不住多久。他一定会反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没打算让他压住。”
“您还有后手?”
“后手在温晚那儿。”
“她手里还有第二篇稿子——中医院采购腐败的实名举报材料。等周永昌一反击,第二篇就发出来。”
沈秘书沉默了一下:“林先生,您这是要把周永昌,往死路上逼。”
“我没逼他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是他自己,一步步走到这儿的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报道发了,周永昌一定会狗急跳墙。
他会怎么做?
第一,找人压新闻——但他压不住,温晚的稿子已经传开了。
第二,找人背锅——比如把天元药材推出来,说周志远私自操作,跟医院无关。
第三,反击林越——通过某种方式,把矛头指向百川集团。
林越睁开眼,拿起手机。
“宋总,通知法务部,这几天盯紧所有跟中医院相关的诉讼、举报、投诉。另外,把咱们跟中医院的所有往来记录,整理一份备查。”
“林总,咱们跟中医院有往来吗?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
“但周永昌要反击,最快的方式,就是栽赃。我得提前把咱们的账,做干净。”
“明白!”
林越放下手机,正要起身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林总,前台有位客人,说是中医院周院长派来的,要见您。”前台的声音带着点紧张,“他……他带了一个信封。”
林越挑了挑眉。
周永昌派人来了?
“让他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办公室,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。
“林总,您好。”他微微鞠躬,“我是中医院周院长的秘书,姓方。周院长让我给您送一份请柬。”
“请柬?”
“后天晚上,江城慈善总会举办年度慈善晚宴。”方秘书把信封双手递上,“周院长是慈善总会的副会长,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把请柬送到您手上。”
林越接过请柬,打开看了看。
烫金的封面,内页是娟秀的楷体字,写着晚宴的时间、地点——江城大酒店,宴会厅。
“周院长有心了。”林越合上请柬,“不过——我跟周院长,好像没什么交情吧?”
方秘书笑了笑:“林总说笑了。周院长说,林总年轻有为,又是百川集团的少东家,想在晚宴上,引荐几位江城商界的前辈给您认识。”
“哦?”林越挑眉,“周院长这么抬举我?”
“周院长还说——”方秘书压低声音,“他跟林总之间,可能有些误会。想借着这个机会,当面跟您说开。”
林越笑了。
误会?
周永昌派人砸他的供应商,派药监局查他的公司,现在说“误会”?
这鸿门宴的意图,太明显了。
但林越不怕。
他正愁找不到机会,把周永昌按在台面上。
“好。”
“请转告周院长,后天晚宴,我一定到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方秘书又鞠了一躬,“林总,那就不打扰您了。”
方秘书走后,林越看着桌上的请柬,若有所思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陈经理:“陈经理,帮我查一下,周永昌这两年,在慈善总会的账目上,捐了多少钱。”
“慈善总会?”陈经理愣了一下,“林总,您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他请我去慈善晚宴,总得知道,他这个慈善家,到底捐没捐过钱。”
“要是他一分没捐,还顶着副会长的名头——那这场晚宴,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明白,我这就去查。”
半小时后,陈经理回了电话:“林总,查到了。周永昌挂名慈善总会副会长三年,名下捐款记录,一笔都没有。他的捐款,全部是以江城中医院的名义捐的——三年一共捐了十二万。”
“十二万?”林越挑眉,“堂堂中医院,一年捐四万?”
“更离谱的是——”陈经理压低声音,“中医院每年以慈善义诊名义上报的费用,是三百多万。这些钱,有多少真正花在了义诊上,查不到。”
林越放下手机,笑了。
一年四万的捐款,一年三百多万的义诊费用。
这中间的三百万,去哪了?
“周永昌,”林越把请柬放回桌上,“你这慈善家的名头,原来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既然你要在慈善晚宴上唱戏——”
“那我就让你,唱一出真正的慈善戏。”
宋德海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:“林总,这个晚宴,不能去啊!周永昌摆明了是鸿门宴!”
“我知道是鸿门宴。”
“但他既然请了,我不去,就显得我怕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放心吧。”
“他摆他的鸿门宴,我唱我的空城计。后天晚上,江城大酒店,我倒要看看,周永昌能翻出什么花来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做点准备?”
“准备当然要做。”林越想了想,“你帮我做两件事。第一,后天晚宴,给我订一桌——不,包下宴会厅靠窗的两桌。第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帮我查一下,周永昌最近,跟省城那边,有没有频繁联系。”
“您是担心他在省城搬救兵?”
“报道出来了,他在江城的名声已经臭了。”
“他要翻身,只能靠省城的关系。我看看他,到底能搬来哪尊佛。”
宋德海走后,林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,又坐了很久。
他把周永昌请柬背后可能的棋路,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第一种可能,周永昌想讲和。
但这种可能,几乎为零。他刚被林越掀了天麻的老底,又在晚宴上被当众打脸,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第二种可能,周永昌想当众羞辱林越。
在江城所有名流面前,让林越下不来台,找回场子。这种可能,最大。
第三种可能——周永昌想试探林越的底牌。
他一定很奇怪:一个卖菜出身的小子,哪来的能量,一夜之间查到天元药材的账?
他摸不清林越手里还有什么,所以想借着晚宴,试探虚实。
“讲和也好,羞辱也好,试探也好。”林越低声道,“周永昌,你出哪张牌,我都有应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打开一个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袋子里,是白衡誊抄的天麻账目,和那本泛黄账本的复印件。
他抽出几页关键证据,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
“周永昌,”林越轻轻拍了拍胸口,“你要是在晚宴上老实,这些东西,我就当没带。你要是不老实——”
“我就让你,当着全江城名流的面,自己把自己的棺材板,钉死。”
宋德海领命去了。
林越拿起请柬,又看了一遍。
烫金的字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慈善晚宴。”
“周院长,你既然要请我上台——那我,就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晚宴当天下午,林越给温晚打了个电话。
“温记者,晚上你会去吧?”
“会。”温晚的声音带着笑,“这么热闹的场子,我这个记者不去,岂不可惜?”
“你带相机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怎么,你想让我拍点什么?”
“不拍。”
“你今晚,什么都别拍。就当个普通宾客,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。”
“什么都不拍?”温晚有些意外,“那我这个记者去干什么?”
“看戏。”
“等戏演到高潮,你再决定,要不要举起相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温晚轻轻笑了:“林越,你这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对了——第二篇稿子,你带着。要是今晚的戏够精彩,明天早上,咱们就把第二篇也发出去。”
“行。”温晚干脆地应下,“我等你信号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又拨通了沈秘书的号码。
“沈秘书,今晚江城大酒店,慈善晚宴。”
“周永昌是副会长,一定会安排人接待。你帮我查一下,今晚的安保,是谁负责的。”
“安保?”沈秘书愣了一下,“林先生,您是担心……”
“鸿门宴嘛,”
“万一有人想动手,我总得知道,该往哪个方向跑。”
“明白了。我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下午四点,沈秘书回了消息:晚宴安保由江城大酒店保安部负责,现场还有两名派出所民警执勤。
“有民警就好。”林越放下手机,“周永昌胆子再大,也不敢当着巡捕的面动手。”
他放心了。
他放下请柬,拿起电话,拨通了温晚的号码。
“温记者,稿子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温晚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随时可以发。”
“先压着。”
“后天晚上,江城大酒店,慈善晚宴——周永昌请我吃饭。到时候,你也在场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鸿门宴嘛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主角都到齐了,咱们这出戏,也该开场了。”
电话那头,温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林总,你这个人,真是——”
“真是怎么?”
“真是让人猜不透。”
“后天晚上,我一定到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把请柬收进抽屉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江城的夜景,灯火璀璨。
后天晚上的江城大酒店,注定不会平静。
周永昌的鸿门宴。
林越的请君入瓮。
到底谁算计谁,就看后天了。
他把请柬重新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请柬的背面,印着慈善总会的徽章,还有一行小字:善行天下,大爱无疆。
“善行天下。”林越看着那行字,轻轻笑了,“好一个善行天下。”
“周院长。”林越看着窗外的灯火,轻声道,“我等着,看你这场戏,怎么唱。”
第15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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