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跟温晚的合作，进展得很顺利。
温晚是真正干活的记者。拿到天元药材的证据后，她连夜跑了三个产地，又走访了几位曾经在中医院治过病的老病号，一篇深度调查稿的素材，渐渐丰满起来。
但周永昌也没闲着。
断供的事刚消停两天，第二波攻势就来了。
这次，是从上面来的。
“林总，市里打来电话，说要来咱们公司检查。”宋德海脸色难看地走进办公室，“说是接到举报，咱们公司涉嫌销售不合格药材，药监局明天就来。”
“不合格药材？”林越挑眉，“咱们的药，哪批不合格？”
“他们没说。”
“但来头不小，说是市里直接批的检查单。”
林越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
“周永昌这是急了。”
“断货压不住我，就开始用行政手段了。”
“林总，您还有心思笑。”宋德海急了，额角冒汗，“药监局要是真查出点什么，咱们公司就完了！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
“咱们的货，都是从正规渠道进的，检验报告齐全。他查，顶多查出一堆合规文件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？”
“图的就是恶心你。”
“检查一出，外界就会传——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，药品质量有问题。客户那边一犹豫，订单就跑了。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宋德海恍然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简单。”
“他查，咱们就让他查。不但让他查，还要把检查的过程，全程公开。”
“公开？”
“明天药监局来的时候，让温晚也来。”
“江城晚报的记者全程旁听，检查过程公之于众。我倒要看看，周永昌安排的人，敢不敢在镜头底下做手脚。”
宋德海眼睛一亮：“这招高啊！”
“还有——”林越顿了顿，“明天检查的时候，把仓库里那批恒通物流标签的货，单独放出来。”
“啊？那批货……”
“那批货，是郑永泰用恒通物流走账进的陈货。”
“药监局不是要查不合格药材吗？正好，让他们查查，这批货到底是谁送的，送的什么。”
宋德海明白了：“林总，您是想把水搅浑，让周永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？”
“周永昌不知道，恒通物流跟他的中医院，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”
“他以为派药监局来查我，是在给我上眼药。可他没想到，我仓库里，正好堆着他侄子周志远公司的货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恒通物流的货，有一半，是发给中医院的。”
“郑永泰收了中医院的钱，用恒通物流走账。这批货要是查出来有问题，中医院也跑不掉。”
宋德海深吸一口气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林越从一开始，就不慌。
因为周永昌的每一步棋，林越都提前算到了。
周永昌以为自己在进攻，其实他每一步，都在往林越的口袋里钻。
“林总，您真是……”宋德海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，“老谋深算。”
“谈不上。”林越笑了笑，“就是看得多了。菜市场里那些想坑人的小贩，跟周永昌，其实一个路数——都是先喊得凶，其实心里虚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药监局的车，准时停在百川大厦门口。
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，姓马，戴着金丝眼镜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“林总，打扰了。”马处长握手的时候，表情淡淡的，“例行检查，希望您配合。”
“配合，一定配合。”林越笑得很和气，“马处长，您随意查。我们公司上上下下，全力配合。”
检查从仓库开始。
马处长带着人，一进仓库，就直奔药品存放区。
“这些药材，哪一批是最新进的？”他指着货架问。
“这批。”仓库主管赶紧上前，“上月进的，是南三省基地直供的当归和黄芪，检验报告齐全。”
马处长翻了翻检验报告，又让人随机抽了几包，装袋封存。
“带走化验。”他吩咐手下。
仓库主管脸色一变，看向林越。
林越摆摆手：“让马处长带走。咱们的货，经得起查。”
接着，马处长又查了台账。
他翻得很细，一页一页地看，连备注栏的小字都不放过。
“林总，”他忽然抬头，“你们公司上个月的采购单，跟这个月的进货量，对不上啊？”
“哪里对不上？”林越走过去看。
“上个月采购了三百吨当归，这个月的入库记录，只有两百吨。”马处长指着台账，“剩下那一百吨，去哪了？”
“马处长好眼力。”林越笑了笑，“那一百吨，是前任总经理郑永泰在的时候，走的恒通物流。这批货，就是仓库角落那批。”
“恒通物流？”马处长的眉头，微微皱起。
“马处长可能不知道，”
“恒通物流，跟江城中医院，合作了很多年。郑永泰用恒通物流走账的货，有一半，是发给中医院的。”
“林总，”马处长放下台账，脸色有些微妙，“你跟我说这些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提醒马处长——您今天查的这批货，要是真查出问题，中医院那边，可能比我们更紧张。”
马处长的嘴角抽了抽，没接话。
他今天来，是有人打了招呼的。可林越这几句话，却让他心里直打鼓。
恒通物流、中医院、郑永泰……
这潭水，比他想象的深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今天这趟差，接得有点烫手。
温晚是早上八点五十到的。
她穿着一身低调的深色外套，脖子上挂着一台采访证，手里提着一台摄像机，站在公司大厅的角落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马处长一行人进来的时候，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“那是谁？”马处长皱眉，问旁边的宋德海。
“哦，那是《江城晚报》的记者。”宋德海笑呵呵地道，“听说咱们公司今天迎接检查，想来做一期药企质量安全的正面报道。马处长，您放心，您秉公执法，记者全程记录，正好给咱们江城药企做个表率。”
马处长的脸色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本来打算走个过场，象征性地查一查，再找点小毛病，敲打敲打林越。可现在有记者在场，他要是敢睁着眼睛说瞎话，明天就能上头条。
“马处长？”宋德海笑着问，“您看，可以开始了吗？”
“……开始吧。”马处长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。
他心里把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，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哪是让他来查百川集团？这是让他来送人头！
马处长带着人，查了仓库，查了台账，查了检验报告，甚至抽查了几批药材送去化验。
全程，温晚的镜头，一直跟着。
马处长的脸色，越来越难看。
他本以为能查出点什么，可百川集团的账目太干净了。每一批药材，进货单据、检验报告、仓储记录，一应俱全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唯一让他意外的，是仓库角落里那批贴着“恒通物流”标签的货。
“林总，这批货是……”
“哦，那批货啊。”
“是前任总经理郑永泰在的时候，用恒通物流进的货。郑永泰涉嫌职务犯罪，已经被移送司法机关了，这批货我们正打算处理。”
“恒通物流？”马处长皱眉，“这名字，有点耳熟。”
“马处长也听说过？”林越笑了笑，“恒通物流，跟江城中医院，可是老搭档了。”
马处长的表情，僵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恒通物流——中医院每年从恒通物流走账的金额，他不是没听说过。但他今天来，是有人打了招呼的。
“林总，”马处长干咳一声，“这批货，我们要带走化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马处长尽管带。不过化验结果出来，麻烦也给我们公司一份——毕竟，我们还想知道，郑永泰用恒通物流进的货，到底是不是不合格药材。”
马处长的嘴角抽了抽，没接话。
检查结束，马处长带着人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温晚收起摄像机，走过来，看着林越：“林总，这位马处长，今天可是白跑一趟。”
“他不会白跑的。”
“他带回去的那批货，够他头疼一阵子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那批货，是恒通物流发给中医院的。”
“马处长要是查，就会查到中医院头上。他要是不查——”林越笑了笑，“那这个马处长，以后在药监局，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温晚看着林越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她做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但像林越这样，把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，还偏偏一脸云淡风轻的，她真是头一回见。
“林总，”
“我突然觉得，跟您合作，是我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温记者，大稿子，什么时候能发？”
“素材齐了。”
“再给我两天。”
“好。”林越点点头，“两天后，咱们一起，给江城掀个底朝天。”
窗外，夕阳西沉。
林越站在窗前，看着药监局的车消失在街角，眼神平静。
周永昌的第二招，又被他挡回去了。
而且，还顺带把一枚棋子，埋进了周永昌自己的阵营。
马处长。
这个人，从此以后，不敢再跟周永昌绑得太深了。
“周永昌。”林越轻声道，“你还有几招？”
“我等着。”
第14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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