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永昌被抓的第三天,林越在公司见到了田二娃。
人是外公派来的。沈秘书亲自送过来的,只带了一句话:“老爷子说,你身边缺个能办事的人。”
田二娃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,搓着手,咧嘴笑。
他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黑瘦结实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怎么看都不像百川集团的人。
“林总!”他进门就鞠了一躬,嗓门洪亮,“我叫田二娃,川渝基地来的!老爷子让我来给您开车,顺便跑跑腿!”
一口地道的四川话,尾音拖得老长。
林越打量了他一眼,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旧的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。
“手上的疤,怎么来的?”林越忽然问。
田二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咧嘴一笑:“早年间跑货运,在川西的山路上,车翻了,我扒着崖壁爬上来,让石头划的。那回要不是命大,就交代在沟里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”
“我就晓得,开车的人,最要紧的是把命看好。命在,啥子都能重来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他见过太多嘴上漂亮的人,可田二娃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干净,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。
外公看人的眼光,向来很准。
田二娃见他没说话,又搓了搓手,有些局促:“林总,我这个人嘴笨,不太会说话。您别嫌我糙,有啥子活,您尽管吩咐!”
“不急。”
“先坐。沈秘书,给他倒杯茶。”
田二娃连忙摆手:“不坐了不坐了!我这人站惯了,坐不住!”
他嘴上这么说,脚却站在原地没动,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没什么花哨的摆设,一张大办公桌,一墙书架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养得油亮。
“林总,这办公室……挺素净的。”
“我以前听人说,当大老板的办公室,都摆着好些个古董字画,您这儿咋个啥子都没有?”
“摆那些东西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林越道。
田二娃竖起大拇指:“说得好!我就喜欢您这样的实在人!”
林越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会开车?”
“会!开了十几年了!”田二娃拍着胸脯,“我在基地的时候,从川渝到江城这条线,跑了几百趟!山路、夜路、雨路,莫得问题!”
“听说你还懂药材?”
“懂!”田二娃眼睛一亮,“我从小在产地长大,跟药材打了几十年交道。啥子当归黄芪天麻,我闻一闻就知道好坏。林总,您要是不信,我给您露一手!”
他说着,从兜里摸出一把晒干的天麻片,递到林越面前:“您看这个——药典上说天麻要鹦哥嘴,凹肚脐。这一片,表面有环纹,断面半透明,是正宗的川天麻。要是掺了假的,断面发白,一捏就碎,那叫个啥子?烂货!”
林越接过来看了看,确实跟他见过的天麻不太一样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天麻片还回去,“有两下子。”
田二娃嘿嘿一笑:“林总,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,就是实在。老爷子救过我的命,他让我跟着您,我就把您当自己人。您说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林越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外公送来的人,他信得过。
中午,林越带田二娃去楼下食堂吃饭。
田二娃端着餐盘,看着食堂里的菜,眼睛都直了:“乖乖,红烧肉、回锅肉、还有酸菜鱼!这食堂比我们基地的强多了!我们那儿,顿顿萝卜白菜,吃到人脸上都绿了!”
“基地的伙食,这么差?”林越问。
“也不是差,”田二娃夹了一大块回锅肉,“就是厨子手艺不行。我们基地的厨子,姓王,炒啥子菜都是一个味儿——咸。有一回,他做红烧肉,愣是把糖当盐放了,那锅肉甜得啊,狗都不吃!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,周围的员工都忍不住笑。
林越也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看得出来,田二娃是个自来熟,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。
这种性格,办事的时候,反而是好事——能打听到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。
吃完饭,田二娃抢着去刷碗,被林越拦住了:“在公司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田二娃嘿嘿一笑:“那不成,您是老板,我是给您开车的。该有的规矩,得有。”
林越没再坚持,由他去了。
下午上班前,田二娃已经把食堂里几个老员工的底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林总,”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,“我听食堂的刘婶说,郑永泰当总经理那会儿,每个月都要从食堂的账上,多报两三万块钱的招待费。说是招待客户,其实钱都进了他自个儿的口袋。”
林越挑了挑眉:“刘婶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管着食堂的账嘛。”
“郑永泰报销的单子,都是她经手的。她说那些单子,有好些连客户名字都是编的。”
“这个情况,记下来。”
“回头让审计部查一查。”
“要得!”田二娃应道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,心里暗暗点头。
这个川娃子,看着粗,其实心细得很。
外公派他来,不只是让他开车这么简单。
当天下午,林越给田二娃派了第一件差事。
“省城有家医药公司,叫康宁医药。”林越把一张纸条推过去,“你去查查这家公司的底。股东是谁,法人是谁,办公室在哪儿,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。”
“康宁医药?”田二娃把纸条收好,挠了挠头,“林总,这家公司我好像在哪儿听过……”
“听过?”
“嗯……”田二娃皱着眉想了想,“去年年底,我在川渝那边送货,听一个跑药的老哥提过一嘴,说省城有家公司,专门收大额药材货款,但是从来不见它进货出货。当时我还纳闷,说这公司是搞啥子的?光收钱不发货?”
林越的眉头,微微一挑。
光收钱,不发货。
这跟账本夹页里那条“省城康宁,代收货款,三百二十万”的记录,对上了。
“你还记得那个跑药的老哥是谁吗?”林越问。
“记得!”田二娃一拍大腿,“他叫赖老三,常年在川渝和江城两头跑,人送外号药耗子,啥子门道都门儿清!我这就去找他!”
“去吧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查到什么,先回来跟我说。”
“要得!”田二娃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“林总,您放心!我田二娃办事,靠谱!”
看着他的背影,林越忽然觉得,外公这个安排,比送他十个秘书都有用。
当晚九点,田二娃打来电话。
“林总,查到了!”电话那头,田二娃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赖老三说,康宁医药是八年前成立的,注册地在省城高新区,法人叫程世昌。但是赖老三说,这个程世昌就是个挂名的,真正说了算的,是背后一个姓韩的!”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,微微收紧。
姓韩的。
“赖老三还说了啥子?”他问。
“他说,康宁医药这些年,明面上是做药材贸易,实际上就是个过账的壳子。省城几家大医院的中药材采购,有一半都要从它账上过一道,抽一层水。”田二娃压低声音,“林总,这里面水很深啊!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赖老三注意安全,别到处说。”
“我晓得!”
“林总,那家公司的办公楼,我也摸到了——就在省城高新区的康宁大厦,十七层整层都是它的。要不要我明天再去蹲两天,看看都是些啥子人进进出出?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不急。”
“你回来吧。明天,跟我去一趟省城。”
“去省城?”田二娃一愣,“林总,您要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光靠打听,查不到根子上。得有人,去那栋楼里看看。”
“好嘞!”田二娃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那我去把车加满油!林总,明早七点,楼下等您!”
挂了电话,林越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康宁医药。
程世昌。
姓韩的。
这条线,从账本夹页里那行模糊的字迹,一点一点,清晰了起来。
二十年前,他父亲查到了这里,丢了命。
二十年后,他要亲自走一趟这条路。
他拿起手机,给温晚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去省城,康宁医药。你那边,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温晚很快回了消息:“第二篇稿子今晚收尾。你那边要是查到实锤,我明天就能发。”
“好。”林越回了一个字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*平。
你藏了二十年的事,我来了。
第21章结束
举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