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林越就到了商会稽核处门口。
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门,等了一个小时。
七点,商会稽核处的工作人员陆续上班。
林越看着那扇大门,心里忽然翻起很多事。
他想起父亲的照片,想起母亲提起父亲时躲闪的眼神,想起白衡在码头昏暗的仓库里,颤抖着说出“有人推他”的样子。
二十年了。
这条查账的路,他父亲走了半程,倒在了山崖下。
现在,他接着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,走进商会稽核处的大门。
门口的值班管事员拦住他:“同志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申诉接待室。”
“我实名举报。”
值班管事员打量了他几秒,侧身让开路:“申诉接待室在三楼,左转。”
林越点点头,走上楼梯。
每一步,都踩得很稳。
包里装的,是他这半个月,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。
郑永泰的认罪笔录、恒通物流的走账记录、天元药材的采购流水、周永昌签字的采购审批单、白衡的证词、以及那本泛黄的账本。
每一样,都是一把刀。
接待林越的,是商会稽核处的一个姓孙的主任。
“林总,”孙主任看着桌上厚厚一摞材料,表情严肃,“您提供的这些材料,我们要逐一核实。在此之前——我希望您明白,举报,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材料里的每一个字,我都敢负责。”
孙主任点点头,翻开材料,一页一页地看。
申诉接待室的窗台上,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有些发蔫,像是很久没人打理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林越坐在孙主任对面,目光平静。
他带来的材料,一共装了两个档案袋,摞起来有半尺厚。
这是他和白衡,还有温晚、陈经理,半个月的心血。
每一页纸,都经过反复核对,确保经得起推敲。
他不能让父亲当年的事,再次因为“证据不足”而不了了之。
材料看到一半,孙主任忽然停住,抬头看着林越。
林越坐在他对面,不催,不急。
他等了二十年,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。
“林总,”
“这份账本……是从哪来的?”
“一位老前辈的遗物。”
“他当年,也是查这批账的人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还活着。”
“他是证人,随时可以来作证。”
孙主任沉吟片刻,合上材料。
“林总,材料我们先收下。”
“涉及中医院院长,又是医疗系统,这个案子,需要上级商会稽核处批。可能需要一段时间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林越站起身,“孙主任,我等得起。”
走出商会稽核处大门,林越抬头看了看天。
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正要上车,手机响了。
是宋德海。
“林总!”宋德海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出事了!不对,是好事!中医院那边,出大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早上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的人,直接把周永昌从医院带走了!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林越问。
“就刚才!”宋德海说,“早上八点,三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医院大门,下来七八个人,直奔院长办公室。周永昌正在开早会,当场就被带走了!”
“他反抗了吗?”
“没敢。”宋德海说,“我有个老同事在医院后勤,他说周永昌看见来人,脸都白了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还是两个人架着他走的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宋德海说,“就是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,那眼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不出来,反正挺复杂的。”
林越沉默了。
周永昌被带走的时候,在想什么?
是在想他这二十年捞的钱?是在想他远在省城的靠山*平?还是——在想二十年前,那个被他推下山崖的药材行家?
林越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
周永昌在江城风光了二十年,如今,终于到了还账的时候。”宋德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,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反剪着双手,押上了车!现在整个江城都传疯了!”
林越握着手机,愣了一下。
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。
他上午才把材料交到江城商业秩序评议组,下午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就把人带走了?
这也太快了。
除非——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,早就在查周永昌了。
他忽然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:“省城那个圈子,水比江城深得多。”
也许,外公在省城的关系,不只是“摸底”。
“林总?林总!您听见了吗?”宋德海还在电话那头喊,“周永昌被带走了!咱们赢了!”
“嗯。”林越回过神来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林总,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?”
“没什么好激动的。”
“他本来就该进去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早该进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靠在车门上,看着远方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
周永昌,被带走了。
二十年前,他爸查天麻账,被推下山崖。
二十年后,他儿子,把查账的人,送进了商会稽核处。
“爸。”林越轻声道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害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,是温晚。
“林越!你看新闻了吗?”温晚的声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周永昌被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带走了!我今天的大稿子,标题都想好了——《江城医疗黑幕:从院长到药商,一网打尽》!”
“温记者,”
“稿子先别发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周永昌是抓了,但他背后,还有大鱼。”
“现在发稿,会打草惊蛇。”
电话那头,温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道:“你是说——省城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周永昌只是棋子。下棋的人,还在省城坐着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……”
“等。”
“等周永昌在里面,把该交代的,都交代了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再动笔。”
“一篇稿子,就把整条线,掀个底朝天。”
温晚在电话那头,轻轻吸了口气:“林越,你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怎么?”
“真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行,我听你的,先压着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温记者,等收网那天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钻进车里,却没有发动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。
周永昌,抓了。
郑永泰,抓了。
郑大伟,也处理了。
江城这盘棋,下到这里,算是翻了一半。
但林越知道,真正的决战,才刚刚开始。
*平。
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执事。
那个在省城,遥控着江城医疗黑幕的人。
那个可能,跟他父亲之死,脱不了干系的人。
“爸,”林越发动车子,眼神平静而坚定,“你的账,我会一笔一笔,算到底。”
车子缓缓驶出,汇入江城的车流。
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他脸上。
回到公司,林越刚坐下,手机又响了。
是白衡。
“小越,”白衡的声音,有些发颤,“我……我看到新闻了。周永昌,被抓了?”
“抓了。”
“白叔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……”白衡的声音,哽咽起来,“二十年了……我躲了二十年,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天……”
“白叔,”
“周永昌只是第一个。后面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白衡顿了顿,“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,该多好……”
林越的眼眶,也热了。
“白叔,我爸看不到,但他儿子看到了。”
“你当年的证词,已经交上去了。等需要你出面的时候,你愿意作证吗?”
“愿意!”白衡的声音,斩钉截铁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!”
“好。”
“白叔,谢谢你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又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越儿,”母亲的声音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,“妈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……那个周院长,是不是就是……”
“妈,”林越轻声道,“就是他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二十年了。
母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,这样哭过。
“妈,”林越的声音也哑了,“爸的仇,儿子替他报了。”
“报了好……报了好……”母亲哭着道,“你爸……你爸他在天上,能闭上眼了……”
林越握着手机,久久没有说话。
挂了母亲的电话,林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温晚。
“林越,我刚收到消息——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带走的,不止周永昌一个人。”温晚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江城中医院副院长、采购科协理,还有天元药材的法人周志远,今天上午,全被带走了!”
“周志远也抓了?”
“抓了。”
“据说是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联合管理处,直接上门带的人。天元药材的账目、电脑,全被查封了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周志远。
周永昌的侄子,天元药材的法人。
他名下的三家公司、两套房、几千万存款,都是从病人身上刮下来的血。
如今,终于也落网了。
“温记者,”
“你现在可以动笔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周永昌、周志远都进去了,案子已经定性。”
“现在发稿,不是打草惊蛇,是趁热打铁。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——医疗黑幕,不是没人管,是时候未到。”
“好!”温晚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我今晚通宵,明天见报!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稿子发出来,记得给我留一份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江城的天空。
今天是个好天气,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
窗外的阳光,透过玻璃,洒在他身上。
傍晚,外公打来电话。
“越儿,”顾百川的声音,带着难得的笑意,“周永昌的事,外公听说了。”
“外公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那边,是不是您……”
“外公没做什么。”
“只是把你的材料,递到了该递的地方。”
林越愣住了。
原来,外公一直在暗中帮他。
他上午才把材料交到江城商业秩序评议组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下午就动了手。
这中间,是外公在省城的关系,推了一把。
“外公,”林越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您怎么不早说……”
“早说了,你还敢放手去干吗?”顾百川笑道,“越儿,你记住——外公在江城一天,就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眼眶发热。
“外公,谢谢您。”
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
“等你把周永昌的案子办完,回来陪外公吃顿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正要收起手机,一条消息弹了出来。
是沈秘书发来的:
“*平今天下午请了三天假,人不在省城。”
林越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周永昌刚被抓,*平就请假消失了。
是避风头,还是准备后手?
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晚霞散尽,夜色渐浓,江城的灯火,次第亮起。
周永昌倒了。
但这条线,还没到头。
“爸,”林越轻声道,“你儿子,会一直查下去。”
“直到把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人,一个一个,揪出来。”
他忽然觉得,这二十年的阴霾,好像,终于散开了一点。
第20章结束
举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