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姓男子的电话之后,一切平静得反常。
没有断供,没有施压,没有新的动作。
仿佛那通电话,只是林越做的一场梦。
可林越知道,暴风雨前的宁静,最熬人。
他比谁都清楚,真正的对手,从来不会在动手之前,先递一声招呼。
*平既然把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,就说明省城那边,已经动起来了。
他说“三天”,不是在吓唬林越,是在给自己留准备的时间。
三天,足够省城那边调动资源,布下陷阱。
而这三天,林越也不是干等着。
第一天,他跑了两趟城郊,实地看了三处药材仓库,跟钱大宝介绍的老药农见了面,当场敲定了第一批货的合同。
合同签完,老药农攥着纸页,手都在抖:“林总,您放心,这批货,我给您挑最好的!我家三代都是种药的,我知道什么药是好药!”
“大叔,辛苦您了。”
“以后百川集团在江城的药材,优先从您这儿进。”
老药农激动得连连点头。
第二天,他让法务部把公司所有跟中医院、天元药材相关的往来记录,全部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,分别锁进三个不同的保险柜。
“林总,”法务部的同事不理解,“为什么要锁三份?”
“万一哪份丢了,还有备份。”
“万一备份也丢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第三份。”
第三天,他哪儿也没去,就坐在办公室里,把沈秘书发来的资料,一遍一遍地看。
“林总,”宋德海站在办公室门口,欲言又止,“省城那边……会不会只是吓唬吓唬咱们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既然打电话来,就说明周永昌已经求到他头上了。这种人,出手之前,都要先探路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,也是一种打法。”
“外公在摸省城的底,咱们这边,也不能闲着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咱们能做的,都做起来。”
“第一,跟钱大宝的老药农那条线,加快对接,能签的合同,今天就签。省城的基地靠不住,咱们自己养一条。”
“第二——”林越顿了顿,“温晚那边,第二篇稿子,先不急着发,但材料要做扎实。万一省城真敢动手,咱们的回应,要快、要狠、要准。”
“明白!”
宋德海转身要走,又被林越叫住。
“对了,”
“这两天,你安排几个人,轮流守着公司门口和仓库。省城的人要是动手,第一目标,八成是毁证据。”
“我这就去安排!”
接下来的两天,林越几乎是连轴转。
白天处理公司事务,晚上研究沈秘书发来的资料。
周永昌的档案,一点一点浮出了水面。
沈秘书办事,确实滴水不漏。
他不但查到了周永昌的履历,还摸到了一些更隐秘的东西。
比如,周永昌在省城那几年,住的房子,是省医药商会的福利房。
比如,他调回江城那年,省城给他办了一场规格不低的欢送宴,席上坐着的,有几位省医药商会的管事人。
再比如——周永昌的女儿,周晓彤,前年大学毕业,直接进了省城一家医药公司,年薪开到了八十万。
一家刚成立的医药公司,凭什么给一个应届生开八十万年薪?
除非——那家公司,跟周永昌的靠山,有说不清的关系。
林越在那家公司的名字下面,画了一道线。
康宁医药。
这个名字,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他翻出白衡给的账本复印件,一页一页地找。
终于,在账本的夹页里,他找到了一条模糊的记载:
“省城康宁,代收货款,三百二十万。”
时间,是二十年前。
林越的手,微微一顿。
二十年前,省城康宁医药,就跟他父亲查的账,扯上了关系。
三百二十万,二十年前的三百二十万,放到今天,至少翻三倍。
原来,他父亲当年查的,不只是江城的账。
他查的,是省城伸到江城的一只手。
他查到了,所以他死了。
林越合上账本,深吸一口气。
“爸,”
“你当年,是查到这儿,才被人灭口的吧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二十年前,他父亲因为这本账,丢了性命。
二十年后,这本账,落到了他手里。
他不能重蹈父亲的覆辙。
他要比父亲更谨慎,更有耐心,更沉得住气。
“*平,康宁医药。”林越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,笔尖压得很重,“你们的线,够长的。”
“不过——再长的线,也有断的一天。”
他拿起电话,给陈经理发了条消息:“查一下省城康宁医药的背景,股东、法人、成立时间,越详细越好。”
周永昌,今年五十二岁。
三十年前,从江城卫校毕业,进了中医院当药剂师。
二十年前,调到省城,进了省医药商会下属的药材流通管理处。
十五年前,突然从省城调回江城,先当采购科协理,三年后升副院长,五年后扶正,坐上了院长那把椅子。
“省城,药材流通管理处。”林越盯着资料上那行字,若有所思,“管药的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给沈秘书:“沈秘书,帮我查一下——二十年前,省药材流通管理处,都有谁。特别是跟周永昌同期,或者前后脚调到省城的。”
“林先生,您怀疑……”
“周永昌一个江城卫校毕业的药剂师,凭什么能进省药材流通管理处?”
“他背后,一定有人提携。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大鱼。”
“明白了。我这就去查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江城的夜景。
第三天。
外公说的三天,已经过了两天半。
省城那边,还是没有动静。
“外公,”林越轻声道,“您那边,摸到底了吗?”
手机,忽然响了。
是外公。
“越儿,”顾百川的声音,压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查到了。”
“姓韩的,叫*平,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,现任执事。”
林越的心,猛地一跳。
药材流通管理处。
周永昌当年待过的地方。
“他今年四十七岁,”顾百川继续道,“二十多年前,他就在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。周永昌调去省城那几年,他正好是那里的协理。”
“所以——当年提携周永昌的,就是*平?”
“错不了。”
“而且,据我了解,*平这个人,跟几家大药企,都有说不清的关系。周永昌在江城搞的那些天麻、药材生意,很可能,就是替*平在省城打前站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指尖微微发紧。
*平。
药材流通管理处执事。
管着全省药材的准入、供货、定价。
周永昌在江城当院长,攥着医院采购权,把天元药材的货,高价卖进医院。赚来的钱,一部分进了自己腰包,一部分——上供给省城的*平。
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
“外公,”
“*平背后,还有没有人?”
“现在还说不好。”
“不过,越儿,外公要提醒你——*平在省城的药行里分量很重,手里攥着不少人的饭碗,你动他,就是动了整个省城药行的格局。这已经不是江城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越道。
“知道,你还想动?”
“外公,”林越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爸,是二十年前查天麻账,被人推下山崖的。白衡说,那天他看见有人推他爸。周永昌,当年是采购科协理。”
“我爸查的账,就是天麻的账。”
“您说,这两件事,会不会是同一条线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良久,顾百川的声音响起:“越儿……你怀疑,害死你爸的,不只是周永昌?”
“我在想,”
“我爸当年查的账,是不是查到了*平的头上。”
“如果真是这样……”顾百川的声音,有些发涩,“那你爸的死,就是有人杀人灭口。”
“所以,外公,”
“这件事,我查定了。”
“您让我等三天,我等了。”
“现在,三天到了。”
“省城的大鱼,我也摸到了。”
“接下来——该收网了。”
电话那头,顾百川沉默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越儿,”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心疼,又带着一丝欣慰,“你爸,生了个好儿子。”
“外公,”
“您放心,我不会蛮干。”
“*平是执事,我动不了他。但我能动周永昌。”
“只要周永昌开口,*平,就跑不掉。”
“咱们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先把江城,收拾干净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,穿透云层。
三天,到了。
林越放下手机,看着东方的天际线,眼神坚定。
挂了电话,林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*平。
药材流通管理处执事。
二十年前,他父亲撞上了这条线,丢了命。
二十年后的今天,他手里握着账本、握着白衡、握着周永昌签字画押的证据,重新站到了这条线面前。
这一次,他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。
父亲当年,是孤身一人。
而他,有外公,有白衡,有温晚,还有那一摞摞铁证。
他拿起手机,给白衡发了条消息:“白叔,最近别回老地方住。省城那边,有人动了。”
白衡很快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小越,你爸当年,也像你这样。小心。”
林越看着屏幕上的字,眼眶,微微发热。
“白叔,放心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会让历史重演。”
“*平。”
“你藏了二十年的事,该见见光了。”
第19章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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