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把车停在老城区的外墙根下,熄了火。
这一带凌晨三点还有灯,路灯,黄的,照着墙上褪色的计生标语。他取了今天的第三回钱,两百,皱的,塞进铁盒里。铁盒里还有半盒薄荷糖,周周暑假回来坐他的车,说糖纸别扔,她要攒着折千纸鹤。她一帧没动过那些糖纸。
计价器跳着数:四百四十四。这个数他记得清楚,午后接了个机场的大单,跑完油箱见底,加气花了一百八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,二手现代的表显四十七万公里,暖风带着焦味,冬天正好当暖气。
对讲机在这时候响了,车队频道,后半夜就他们两个人还挂着。
“444,跑完这单该躺平了。”冬瓜在那头嚼着口香糖,“后半夜西边净是大单,你还在老城区转悠,给匈奴人拉货呢。”
“管着么你。”
“我管不着,我就提醒你,这个月你还差我两百。”
“下月发饷。”
“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,上上个月也是。”
周牧把音量拧小。冬瓜还在念叨,他没再听。
手机响的时候,他手上还有半块面包。
“永安路,槐荫巷4号。”对方是个女人,声音发急,“麻烦快,多给你两百。”
“平台下单还是现金。”
“现金。到了付四百。”
周牧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了。四百,够他带周周去吃两回旋转小火锅。他发动车,按对方报的导航走。车过了两座桥,导航让他右拐,他打方向,车头灯照着的是一堵墙。导航重新规划,又让他右拐同一个位置。第三回,路是通的。
槐荫巷在老城区最里头。巷口的墙上贴满了招租的纸条,一张压一张,让雨泡得发了胀,纸上的字洇成一片,只剩下“吉房”两个还认得出。风一过,满墙的纸一齐响,扑啦啦的,有很多人在墙上同时抖衣服。
4号在巷子最深处。铁门,门廊吊着一盏灯,亮着。门里更亮。可宅子的外墙左边有一大片烧过的黑痕,从二楼的阳台拖到地基,焦木头露着。右边的门窗却白森森的,漆是新的。两种新旧挤在一栋楼上,看着让人眼酸。
女人抱着个相框下的车。
三十来岁,穿一件不合时的厚外套,相框用报纸包了一层,又用袖口反复擦露出玻璃的那一块。她递过来四张钱:“等我一下,十分钟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东西放下我就走。”
她下车,推门,进门,门槛很高,她绊了一下,怀里的相框磕在门框上。她回头看了周牧一眼,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有点长。然后她进屋,门没关。
周牧在车里坐着。相框里是什么,他没看清。但他记得那女人擦玻璃的动作,一遍一遍,怕照片上的人看不清楚外面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满墙招租纸的响。周牧推门下车,走到宅子门口。门廊灯的光落在门槛上,门槛是整块的旧木料,一巴掌高,让几十年的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。他抬脚要跨,又放下,冲着门里喊了一声:
“师傅!东西放好了吗?”
门里有回声。可那回声拖了一下,把他的尾音拉得很长。
他跨过门槛。
一楼堂屋比门外看着还亮。灯全开着,可积灰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灰上只有一行脚印,女人的鞋印,从门口一直通到楼梯,边上洇开一小圈潮气。家具蒙着白布,在灰里蹲成一排。
墙上挂着一幅大全家福,木头相框。照片里一男一女,两个孩子,站在天井里。四个人的脸都过曝,白得发亮,反倒把身后的天井照清楚了,井沿上搭着晾衣绳。
周牧盯着看了一眼,抬脚要上楼。楼梯口蹲着个男孩。
五六岁,穿一件明显大了**的汗衫,背对他,手里攥着一截蜡笔,正往墙根底下画画。画的是一辆汽车,车头朝上,四个轮子,车顶上支着个方块,方块上写着两个字:出租。
“娃。”周牧叫了一声,“你家大人呢?”
男孩转过身来。脸是清楚的,不吓人,就是普通孩子的脸。他指了指周牧的脚。
“叔叔。”男孩说,“你压着我线了。”
周牧低头。车轮子的确压在他鞋底下面。他退后半步。就这半步的工夫,男孩站起来,攥着蜡笔,转身上楼,木楼梯让他踩得吱呀响,一级一级,到了二楼转角,人没了。
二楼左手第一间房,门关着。
周牧先推开的是右手边那间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是老棉花被,被面上印着红双喜。床头柜上摆着一台闹钟,玻璃罩裂了一道缝,指针指着四点四十四,不走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凉得他一哆嗦。
他退出来,走到左手第一间门口。
门缝底下透着光。里面亮着灯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。门里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,闷闷的,隔着很多东西:“来了。”
“东西放好了?放好我们走。”
门里不应了。
周牧握住门把,拧。纹丝不动,锁着的。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,听见里面有很轻的响动,一下,一下,是指甲在木头上来回刮。
他退了一步,又敲:“师傅,你说话。”
刮声停了。
“周师傅。”门里的声音说,“我相框掉地上了。玻璃碎了。你帮我捡一下。”
周牧想起那女人怀里抱的相框。他弯下腰,从门缝底下看。门缝里只有光,白惨惨的,什么影子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决定不等了。他掏出手机想给平台报备,屏幕亮着,信号满格,可拨号界面按不下去,按键全是灰的。
楼下传上来一阵响动。叮铃——
是门铃。可这宅子用的是铁门,门铃该在门外头。这声却是从楼里传出来的,从一楼堂屋,穿过楼梯,一路穿到他脚边的地板底下。
紧接着,他听见门外巷子里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周牧。”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应了半声,第三个字咬在嘴里。门里的刮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快,一下一下,等到了什么。
周牧后退,后背撞上二楼的栏杆。他扶了一把,木头栏杆上糊着一层灰,灰下面有字,指甲划的,一行一行,划得很深:
天黑莫应门。
左手第一间,锁了。
七月十三,不开饭。
他猛地回头。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缝里的光漏出来,落在他的鞋尖上。门里的刮声停了,静了几秒,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,这回很近,就贴在门缝上: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周牧转身下楼,三步并两步到一楼,冲向大门。门槛就在眼前,他抬脚要跨,裤脚被什么拽了一下,一个趔趄,手掌撑在地。地是凉的,灰底下渗着潮气,冰得他手心一麻。
他爬起来,跨出门,头也不回地冲向巷口。
跑到巷口那面招租墙底下,他停下来喘气,回头望了一眼。
宅子里所有的灯都灭了。漆黑的堂屋正**,立着那个相框。门廊那盏灯还亮着,照在相框的玻璃上,玻璃碎成了蛛网,亮得刺眼。
招租墙上最高的一张纸条,让风掀起了一角。
那张纸和别的都不一样。别的纸上的字都洇了,这张纸是新的,印得清清楚楚:吉房招租,两室一厅,南北通透,拎包入住。底下还印着户型图,方框套方框,最边上有个最小的房间,房间里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周牧认得那种照片。加气站办卡的时候拍的,蓝底,嘴角往下压。
照片上是他。
风一停,纸条落回去,糊进那面发了胀的旧墙里,再也认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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