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坐回车里,哆嗦着摸铁盒里的薄荷糖,剥了一颗塞进嘴。
凉。糖是凉的,糖纸在他手里脆得一响。他把糖纸展平,压在仪表台的边缝里,周周折千纸鹤要用的那张。做完这件跟他眼前处境毫无关系的事,他才打火。
打不着。第二回,还是打不着。第三回,发动机咳了两声,闷闷地响起来。他挂挡,给油,方向盘往巷口打死。车头灯照过去的,是4号那扇铁门。
门廊的灯还亮着。
他又开了一回。这一回他盯着计价器,里程数一动不动,可车窗外的巷子确实在往后退,招租墙退过去,围墙退过去,路牌一闪,还是那面墙,还是那扇铁门。第三回,他看见巷口的路牌底下,站着他自己。
湿淋淋的,头发贴在脑门上,仰头看他。
周牧一脚刹车,车轮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尖的。那人不见了。路牌底下只有一盏路灯,灯罩里扑着一只蛾子。
他坐在车里,把女儿的照片翻出来,设成屏保。屏保亮起来的那一下,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:车开不出去。试了三次,每一次都回到这扇门口,这不是导航坏,是这条巷子不肯放他。
天在暗下去。不是正常的暗,是巷子两边的灯一盏一盏自己灭,灭到他车边这最后一盏。满墙的招租纸一齐响起来,比先前急。
周牧做了三件事。
他把后备箱里换备胎用的扳手摸出来,搁在副驾座上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两只袖子挽起来,露出小臂。最后他摸出一支马克笔,是给周周在书皮上写名字用的,拔开笔帽,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写字,写得很慢,很用力:
槐荫巷4号。天黑莫应。左手第一间,别进。
写完他盯着看。墨水是黑的,可没等三秒,字就开始褪,底下有一张看不见的纸在吸它。他赶紧补了一遍,第二遍写完,摸过手机,打开备忘录,把同样的字敲进去,设成屏保,又把前妻发来的、女儿在幼儿园演出的视频翻出来,放在最近播放的第一行。
三处备份。他不知道自己防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宅子在吃他脑子里的东西。上回他从这里跑出去,还记得门槛,记得全家福,记得男孩画的出租车。坐回车里这几分钟,那些画面正在变薄,薄成过了曝的照片。
他推开车门,跨过门槛。
这一回,门槛他没敢直接跨。他在门口蹲下来,从门槛上抠了一小块木屑,攥在手心里。木屑是潮的,抠的时候,木头里面传出很轻的一声,有人翻了个身。
进门。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八仙桌前坐着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,五十来岁,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正对着一台闹钟较劲。闹钟拆了大半,零件在桌上排成一排。他拿镊子夹起一个齿轮,对着灯看,装回去,又拆下来。
“借宿的?”男人头也不抬。
周牧站在门口,没应。
“家里住不下。”男人说,“将就一晚。”
楼梯口站着那个女人。她还在梳头,梳一下,梳子上缠住的头发就自己立起来,钻进相框的背板里去。相框摆在她手边,玻璃完好。她梳得很专心,给相框里的人续头发。
堂屋正中摆着八仙桌。桌上四菜一汤,热气还往上冒。四副碗筷,五个碗。
周牧数了两遍。菜是四份,碗是五个。
“婶。”周牧开口,嗓子发干,“你们家,摆五双筷子?”
梳头的女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她的脸很普通,和这宅子不沾边。她朝八仙桌抬了抬下巴:
“一户留一个。前头的走了,后头的补。”
“什么叫走了。”
“走了,就是不归位了。”修闹钟的男人把镊子放下,“归位了,就入席。”
“三十年没人走过。”女人说,“所以桌子一直凑不齐。”
周牧往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住门框。他想起门槛上那一行行的字,想起那幅全家福,想起永远冒热气的菜。这一家不是住在宅子里。这一家是缺着人,一代一代,在这张桌子上等。
“我数错了。”周牧说,“你们家墙上那张相。”
“名册。”男人纠正他,“堂屋那张是名册。坐几个,写几个。”
“那我现在。”
“你现在是客。”女人把梳子插回头发里,抱起相框,转身上楼,“客坐客房。左手第一间,锁了。”
她上楼之后,修闹钟的男人也端起闹钟,回了左手第二间。经过周牧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,压低声音:
“进了屋,夜里不管谁敲门,别应。灯灭了,别点。七月十三,不开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天开饭,”男人推了推断腿的眼镜,“就是添人了。”
堂屋暗下来。灯一盏一盏灭,灭到八仙桌那一盏的时候,周牧看见四副碗筷旁边,那个多出来的第五副碗,碗底压着一张纸。他抽出来,纸上印着户型图,方框套方框,最边上的小房间里,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蓝底,嘴角往下压。
是他。
周牧把纸揉成一团,摸出扳手。他想起那张八仙桌,想起那台不走字的闹钟,想起立起来的头发。他抡圆了扳手,砸向墙上那幅全家福。
玻璃碎了。照片上好端端的,连道皱纹都没起。他伸手去撕照片上的人脸,手指穿不过去,隔着一层凉水。他换手去抠相框的背板,背板后头传出一个声音,闷闷的,隔着很多东西:
“周师傅。我相框又掉地上了。”
灯灭了。
黑里,八仙桌的方向,响起碗筷相碰的声。叮,叮,一副,两副,有人落座,椅子在地上蹭出很轻的响。周牧摸黑往楼梯口挪,脚底下踩到一团软的东西。是头发。层层叠叠,从楼梯口一直铺到堂屋,堆得能埋住半条腿。
头发堆里,那个女人半坐起来,梳子举到他脸旁边,很认真地问:
“叔叔。你看我这个头,够不够户主太太?”
周牧转身就跑。他撞开铁门,门槛绊了他一下,他扑出门,趴在青石板上喘。喘到第三口,他觉出不对。
巷子里没有招租墙。没有路灯。
他趴在堂屋的地上。八仙桌就摆在他眼前,四菜一汤,热气扑在他脸上。他身上穿着劳动布的工装,断腿的眼镜架在他鼻梁上,右手捏着一把镊子。桌边坐着那一家三口,男人,女人,两个孩子,齐刷刷转头看他。
“坐。”男人拍着身边的空位,“老五的位置,给你留着了。”
周牧张嘴要喊。从他喉咙里出来的声音,是那个修闹钟的男人的声音,哑,慢:
“齿轮……还差一个。”
灯又亮了。电视里放着没有画面的新闻,播的日期是七月十三。墙上的全家福里,一男一女,三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孩子胸前挂着个木牌,牌上写着三个字:周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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